第六天。
避难谷的训练场上,石星站在清晨的薄雾中,双眼紧闭。在他周围,空气微微扭曲,仿佛空间本身在呼吸。他已经能在不使用碎片程序主导的情况下,主动感知并轻微调整局部信息场。
“很好。”西格玛站在不远处,他的纯银色眼眸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你能感觉到边界在哪里吗?”
石星点头,没有睁眼:“就像水面……轻轻触碰,波纹扩散。但如果用力按压,就会打破表面,坠入深处。”
“那就是你必须警惕的地方。”阿斯特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双重载体的长老今天亲自来指导,“每个碎片都有自己的‘深度’。浅层是简单的信息读取和微调,中层是现实干涉,深层……是改写现实基本参数。越深,风险越大,消耗也越大。”
石星睁开眼睛,双金眼眸在晨光中温和:“碎片程序说,我现在的‘处理能力’只允许我安全触及中层。要进入深层,需要更强的意识稳定性和更完整的碎片整合。”
“而那就是我们矛盾的地方。”克洛诺斯缓步走来,他的变色眼今天呈现蓝紫色调,“更完整的碎片整合意味着你的本我意识可能被稀释。但更强的意识稳定性又需要你保持独立自我。这是一个悖论。”
石星沉默。这六天来,他学得越多,困惑也越多。碎片的力量像是无底深海,每下沉一米,都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但也离海面——离那个作为“石星”的存在——更远。
“今天学什么?”他问,暂时放下哲学思考。
“今天教你防御。”西格玛说,“‘净化者’擅长使用信息态武器——不是能量攻击,而是直接攻击目标的信息结构。想象一下,如果从信息层面‘删除’了你的‘手’这个概念,即使物理上你的手臂还在,你也无法控制或感知它。”
石星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攻击……怎么防御?”
“用信息态护盾。”阿斯特拉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微微发光的膜,“这不是能量屏障,而是一层临时的‘信息重定义层’。攻击打在上面时,会被重新解释、分散或偏转。”
他示意石星尝试:“感知你自身的信息结构,想象它在周围形成一个‘壳’,一层关于‘石星存在于此’的坚定声明。”
石星闭上眼睛,沉入意识。
在信息视野中,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物理的身体,而是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复杂结构,每个光点都代表一个信息单元:名字、记忆、能力、关系、承诺……这些光点以某种规律排列,构成了“石星”这个存在的定义。
他尝试着“声明”这个定义,将它向外投射。
起初只是微弱的闪光,然后逐渐稳定,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内外是不同的——内部是“石星”的信息场,外部是普通现实。
“很好。”西格玛赞许,“现在维持它,同时尝试行走。”
石星向前迈步。信息护盾随之移动,始终包裹着他。他感觉像穿着一件隐形的盔甲,既轻若无物,又沉重无比——维持护盾需要持续的意识专注。
“能坚持多久?”克洛诺斯问。
“大概……十分钟。”石星估算,“然后就会感到疲惫。”
“实战中可能只有三到五分钟。”阿斯特拉说,“战斗时的压力和干扰会大幅增加消耗。但这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训练持续了一上午。结束时,石星浑身被汗水浸透,意识像跑了马拉松一样疲惫。
“下午休息。”西格玛说,“明天是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训练。‘净化者’会在明天傍晚或后天凌晨抵达。你需要储备精力。”
石星点头,走向居住区。途中,他看到了其他载体在进行各自的训练:
翠绿眼的“生态9号”载体正在与一株变异的植物沟通,让它在没有土壤的岩石上生长开花。
黑眼的“虚空2号”载体在练习制造微小的信息真空,用来捕获飘散的辐射尘埃。
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双眼是梦幻的粉紫色,她面前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的彩色光雾——她在尝试“可视化”抽象概念。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同一时间,林薇和墨衡在调查谷内的派系分歧。
六天来,他们接触了多位载体和守护者,发现避难谷远非铁板一块。
“主要分三派。”墨衡在居住洞穴内低声总结,“‘修复派’,以长老会为核心,主张学习并最终修复系统;‘摧毁派’,以代号‘烬灭’的载体为首,认为所有碎片都是毒药,应该被彻底清除;‘控制派’,人数最少但最激进,想利用碎片力量称霸废土,领头的是‘铁腕’。”
林薇皱眉:“阿斯特拉知道这些分歧吗?”
“他当然知道。”维罗妮卡从她的临时实验室走来,手里拿着一些数据板,“但他采取包容态度,认为‘健康的辩论有助于寻找最佳路径’。问题是,‘净化者’即将兵临城下,内部不团结是致命的。”
“更麻烦的是这个。”墨衡调出一份偷拍的图像,显示的是谷内深处一个被严密守卫的区域,“昨天深夜,我看到‘铁腕’的几个追随者偷偷进入了这个区域。我尝试靠近,但被警告离开。守卫说那是‘禁地’,只有长老会成员可以进入。”
“禁地里有什么?”炎玥问。
维罗妮卡压低声音:“我通过监测能量读数发现了一些端倪。那片区域下方有强烈的信息活动,但被某种屏蔽场覆盖。不过偶尔会有‘泄露’——我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信号模式,和碎片信号不同,更……原始,更混乱。”
石星走进洞穴,听到最后几句:“你们在说西侧的禁地?”
“你知道?”林薇看向他。
“碎片程序对它很好奇。”石星说,“每次经过附近,碎片就会变得特别活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或刺激。守望者的遗赠则有相反的反应——警惕,甚至恐惧。”
“恐惧什么?”
石星回忆那种感觉:“像是……害怕被‘污染’,或者被‘同化’。守望者的记忆中有零碎片段:上古战争中,有些载体试图吸收太多不同源的碎片,结果意识被撕裂,变成了无法理解的怪物,被称为‘混沌聚合体’。”
洞穴内一片寂静。
“你认为禁地里有什么?”墨衡问。
石星摇头:“我不知道。但碎片程序建议……远离。它说那里的信息结构‘不健康’,‘逻辑混乱’。”
维罗妮卡若有所思:“如果那里真的有‘混沌聚合体’,或者类似的东西,那长老会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谷内?为什么不处理掉?”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下午,炎玥如往常一样去谷内的儿童区——那里有几个载体的孩子,还有一些守护者的子女。虽然谷内生活紧张,但大人们还是尽量为孩子们保留了学习和玩耍的空间。
今天,炎玥遇到了一个新来的女孩,大约十岁,双眼是罕见的琥珀色,没有载体特有的光芒,但眼神异常清澈。
“我叫艾莉娅。”女孩主动打招呼,“我爸爸是昨天新来的守护者。”
“我叫炎玥。”炎玥好奇地看着她,“你的眼睛真漂亮。”
艾莉娅笑了,然后压低声音:“我能看到东西。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看到什么?”
“比如……”艾莉娅指向炎玥的口袋,“你口袋里那个发亮的东西。它很伤心。”
炎玥下意识地捂住口袋——里面是那块金属牌。
“你怎么知道……”
“它在‘哭’。”艾莉娅认真地说,“像失去了重要的人一样。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炎玥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艾莉娅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这个东西的故事很长,而且……危险。”
两个孩子溜出儿童区,来到峡谷边缘一个僻静的角落。在这里,能听到谷外的风声,看到远处扭曲的废土景象。
艾莉娅让炎玥拿出金属牌,然后轻轻握住它,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炎玥感到金属牌开始发热,但不是物理的热,而是一种温暖的、悲伤的共鸣。
“我看到了……”艾莉娅轻声说,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很久以前,比末日战争还要久……有七个人,七个朋友。他们发现了世界的秘密,发现了‘信息基板’。他们想用它做好事。”
画面开始在炎玥的脑海中浮现——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感觉和模糊的轮廓:
七个影子围坐在一个发光的圆桌旁,讨论、争辩,最终达成共识。
“他们制造了七把‘钥匙’,对应着七个‘权限等级’。”艾莉娅继续说,“你的这把是‘记忆之钥’,能保存和传递意识。还有‘时间之钥’、‘空间之钥’、‘生命之钥’、‘死亡之钥’、‘秩序之钥’、‘混乱之钥’。”
炎玥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