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色下,苏州城南,李府后园一处精巧的客院厢房内,烛火也未熄。
柳如烟并未安寝。她已抵达苏州半日,此刻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账本,却并非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她身上穿着藕荷色家常襦裙,外罩浅碧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纂儿,只插一支素银簪子,与白日里在李府长辈面前表现的乖巧闺秀模样并无二致,只是眉眼间那份刻意维持的柔顺褪去,显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丫鬟翠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低声道:“小姐,亥时都过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梅林……”
“知道了。”柳如烟应了一声,声音清淡。她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
“小姐,”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老爷让带的话……您都记牢了?沈家公子那边,咱们真要按照老爷说的……”
柳如烟抬起眼,看了翠儿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翠儿瞬间噤声,低下头去。
“父亲的吩咐,我自然记得。”柳如烟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沈家公子见面,展露才学性情,若有可能,促成两家更紧密的关系,最好……是联姻。”
翠儿点点头,却见小姐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可是翠儿,”柳如烟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父亲,还有兄长,他们真的以为,攀上沈家,柳家就能在这位摄政王面前站稳脚跟吗?沈万山或许精明,但沈玉楼……不过是个沉迷声色的纨绔。借他的力,终究有限。”
翠儿不敢接话。
柳如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书案上那本偷偷带来的《海国图志》——这是她央求兄长许久才得来的禁书,上面有关于南洋、西洋的粗略记载和航海线路图。
“既然都是棋子,”柳如烟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那丝疲惫被一种冷静的野心取代,“为何不成为最接近胜局的棋子呢?沈玉楼可以是跳板,但绝不能是终点。”
翠儿听得心惊胆战:“小姐,您……您想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吩咐:“明日梅林,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备好了。您要的那些关于海运、市舶的书籍摘要,还有您自己整理的江南丝茶行市笔记,都放在那个锦盒夹层里了。”翠儿连忙道。
“嗯。”柳如烟点点头,“记住,若明日沈公子问起,只说是我平日消遣看的杂书,偶然带来。其余的,不必多言。”
她要让沈玉楼看到她的“价值”,不仅仅是联姻对象的价值,更是潜在的、可以与他“合作”的价值。一个对商事、对朝廷新政有兴趣且有见解的女子,比一个单纯的大家闺秀,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和重视。
而若能通过沈玉楼,更进一步,接触到那位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