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庭不敢多留,朝林墨与柳疏影各施一礼,转身退出海晏堂。
走出拙政园,坐上回府的马车,沈玉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墨那番话,绝不仅仅是“提醒”。那是摄政王的敲打,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柳疏影不是他能觊觎的人。
可笑他之前竟还觉得,若能娶得此女,于沈家、于自己都是莫大助力。如今看来,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沈玉楼……沈玉庭眼中闪过阴鸷。他这个好弟弟,怕是早知其中利害,却故作不知,甚至推波助澜,是想借刀杀人?
好,很好。
马车驶入沈府,沈玉庭刚下车,便见沈玉楼摇着一柄泥金折扇,从游廊另一头晃晃悠悠走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大哥回来了?”沈玉楼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暧昧,“怎么样?今日可曾约到柳小姐?小弟听说城南那家新开的馆子……”
“二弟。”沈玉庭打断他,声音冰冷,“为兄忽然想起,你名下那间‘悦来茶庄’的账目,上月似乎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父亲近日正命我彻查各房产业,不如就从你那间茶庄开始?”
沈玉楼笑容一僵。
沈玉庭不再看他,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沈玉楼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远去的方向,脸上玩味的笑容渐渐收起,眼神变得幽深。
沈府,账房。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密集如雨,混合着纸页翻动的窸窣,在盛夏午后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压抑。
十数名账房先生伏案疾书,汗珠顺着鬓角滴落在账册上,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沈玉庭端坐上首,手中拿着一份誊抄清晰的清单,面色如常,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堂下众人。
“悦来茶庄,过去三年账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算盘声为之一滞,“进出货单与银钱流水对不上者,共计二十七处。其中,去年九月,自徽州购入‘顶谷大方’茶砖五百斤,入库单记四百八十斤,差额二十斤。经手人,王有禄。”
他顿了顿,看向左侧一个面色发白的中年账房:“王先生,这二十斤茶砖,作价几何?去向何处?”
王账房冷汗涔涔,站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回、回大公子,那批茶砖……路途遥远,恐有损耗,或、或是……”
“损耗?”沈玉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顶谷大方’乃徽州名茶,茶砖压制坚实,长途运输纵有碎损,也不过一二。二十斤之数,足够装满两只木箱,王先生一句‘损耗’,便想搪塞过去?”
他不再看王账房,转向另一侧:“李管事,你负责茶庄仓储。去年九月二十八日,可有见王有禄额外提走两只茶箱?”
被点名的李管事脸色一变,支吾道:“时日久远,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沈玉庭从案上拿起一本褐色封皮的册子,“这是茶庄门房出入记录。去年九月二十八,申时三刻,王有禄借‘查验货品’为由,提走两只未贴标箱,出门未归。记录在此,李管事要不要看看?”
李管事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大公子明鉴!小人、小人只是按例放行,实在不知内情啊!”
沈玉庭不再追问,将册子放下,目光扫视全场:“悦来茶庄乃二弟名下产业,父亲命我整顿各房账目,自当一视同仁。凡有亏空、贪墨、账实不符者,限三日之内,自行到总管处说明情由,补足款项,可从轻发落。若待我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