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斤看完,将密函置于烛火上。
火焰吞没纸张,映得他眸色明明灭灭。
“拟旨。”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侍立在侧的翰林院承旨连忙铺纸研墨。
“第一道:南直隶按察副使何文远,渎职枉法,结交奸商,着即刻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严审。”
“第二道:徽州盐商赵四海,勾结海盗,走私违禁,着江南巡按御史林墨会同江宁守备,即行缉捕,查封其所有产业、船队,一应人等细加拷讯,务求根除。”
“第三道,”陈九斤顿了顿,“苏州沈氏玉庭,主持船料采办事宜,勤勉可嘉。着即擢为‘船政司协理’,专司物料统筹,需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信托。然海事重大,不可不慎。特命青萍府参议徐渭,不日南下苏州,协理船政,督查诸务。”
三道旨意,迅疾如电。
第一道,斩断何文远这条线。鲁王余孽,有一个清一个,绝不姑息。
第二道,收拾赵四海。私盐、海盗、走私,都是陈九斤决心整顿的顽疾,正好借此开刀。
第三道,给沈玉庭。
明升暗降,明褒实控。“船政司协理”听着好听,实则权力已被徐渭分走大半。更重要的是,徐渭是谁?陈九斤在青萍府时便倚重的心腹谋士,最擅抽丝剥茧、明察秋毫。他到了苏州,沈玉庭那些小动作,还能瞒得住?
况且,徐渭南下的名义是“协理船政”,实则谁都明白,这是摄政王不放心江南,派了钦差坐镇。
这一招,既是警告,也是枷锁。
翰林承旨笔走龙蛇,很快拟好旨意,用印封缄。
“六百里加急,发往南京及苏州。”陈九斤吩咐。
“是!”
承旨捧旨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陈九斤踱至窗前,望向南方深沉的夜空。
九月末,苏州的天色总是阴郁得早。未到申时,乌云已沉沉压下,将拙政园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海晏堂内,柳疏影刚与两名工部主事议完船用缆绳的规格,正整理着散乱的图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
她抬起头,只见林墨神色凝重地引着一队青萍军士快步而入。
为首之人未着官服,一身青灰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癯,双目锐利如鹰,正是数日前才奉旨南下的青萍府参议——徐渭。
“徐大人。”柳疏影起身见礼,心中微诧。徐渭突然带兵前来,绝非寻常。
徐渭拱手还礼,语气简洁:“柳小姐,奉王爷谕令,江南船政事务现由本官暂代统筹。林大人,”他转向林墨,“即刻起,所有船料采办、账目往来、人员调度,一律封存,待本官逐一核查。”
林墨肃然应道:“下官遵命。”
柳疏影心中凛然。徐渭此言此行,分明是来者不善。她下意识地望向门外——
沈玉庭今日上午还曾派人送来一批新到的南洋硬木样品,此时却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