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贞最近发现,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个小姑娘了——每天最期待的事,居然是等信。
等那个远在深山里的李辰小子的信。
这天早上,老太太刚练完一套养生拳,回屋就看见阿福捧着封信站在门口。
“老夫人,信来了!”
姬玉贞眼睛一亮,面上却端着:“急什么,放桌上。我喝口茶再看。”
阿福憋着笑把信放好。姬玉贞慢条斯理地洗手、擦手、喝茶,眼角余光却一直往信上瞟。
等第三口茶喝完,终于忍不住了。
“拿来!”
信挺厚。姬玉贞拆开,先数页数——八页。好小子,话越来越多了。
开头是问候,说百花镇规划定了,三婆婆当镇长,花家姐妹将来接班。
又说临河镇暂缓,先集中力量把百花镇和畜牧庄搞起来。
姬玉贞边看边点头:“嗯,这步棋对。贪多嚼不烂,一步一步来。”
看到中间,李辰提到吴七的事,还有那些“侠”的传闻。姬玉贞眉头一挑,放下信,起身走到书案前。
“阿福,研墨!”
老太太要回信了。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李辰小子:信收到了,话还是那么多,挺好,省得我老婆子闷得慌。先说那些‘侠’——”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这些人,我年轻时见过几个。有退役老兵,有落魄书生,有遭难的武师。说好听叫‘侠’,说直白点,就是一帮不甘心认命、又没地方去的愣头青。他们做的事——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传递消息、庇护孤弱,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写到这儿,姬玉贞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但小子,你听好了:这些人是好人,但不一定是跟你同路的好人。他们走的是窄路,一人一剑,快意恩仇。你走的是宽路,一城一池,万家灯火。窄路容不下宽路上的车马,宽路也未必容的下窄路上的独行客。走太近,要么你绊了他们的脚,要么他们碰了你的车。”
“所以,保持距离。他们若有难,能帮则帮,这是道义。他们若伸手,适可而止,这是分寸。记住了?”
写完这段,姬玉贞换页,笔锋一转,开始骂人:
“再说洛邑那些骚动。张承德、王珲、赵阔之流,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老爹老舅——一群没种的玩意!你当他们真敢对你动手?呸!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天还大,什么‘查清底细’‘摸清来路’,真要让他们走出洛邑,离开那堆金窝银窝,马上变成缩头乌龟!”
“这些人,我太了解了。天天在宴席上吹牛,在朝堂上扯淡,真到要动手的时候,你看谁先往后缩?连庙堂上那个穿龙袍的,也是个没种的货!我亲侄孙,我骂得最狠——除了会在女人堆里打滚,除了会在宫里寻欢作乐,他还会什么?”
“所以小子,别担心这些人。他们就像池塘里的蛤蟆,叫得响,跳不高。真敢来?借他们十个胆!”
骂痛快了,姬玉贞心情舒畅,继续写:
“最后说你那些规划。百花镇、畜牧庄,这步子迈得……你上一封信说什么来着?‘步子迈得太大会扯着蛋蛋’?这话谁教你的?粗俗!但理是这个理——所以我原话送还给你:小心点,别扯着了。”
“建镇是好事,但别贪快。地基打牢了,楼才能起高。人心聚齐了,事才能做大。你现在有两三万人跟着你吃饭,每一步都得稳,不能飘。”
“对了,你那琉璃器,洛邑这边炒到天上去了。昨天张承德那小子,花一万两买了只破杯子,到处显摆。笑死个人。你就该这样——好东西,吊着他们,让他们争,让他们抢,咱们闷声发财。”
写到这里,姬玉贞停笔,看着窗外春光,忽然笑了。
这感觉……挺好。
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在宫里帮先帝批阅奏章,出谋划策。只不过那时候是责任,现在是……乐趣。
“阿福。”
“老奴在。”
“信送出去。加一句——下次送点新鲜的,别老送琉璃,看腻了。听说你们那儿有彩色玻璃?弄个摆件来我瞧瞧。”
“是。”
信送走了。姬玉贞坐在窗前,捧着茶杯,想象着李辰收到信时的表情。
那小子,会不会笑?
会不会脸红?
会不会……觉得这老婆子真啰嗦?
想着想着,老太太自己先笑了。
“都七十四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姬玉贞摇摇头,但眼里有光。
而在遗忘之城,李辰收到这封信时,正在楚雪院子里。
这天李辰过来看女儿,正抱着静姝逗弄,信送到了。
“夫君,谁的信?”楚雪问。
“你姑祖母的。”李辰笑道,“来,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