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桃闭关了整整七天。
绘图间的门从里面闩着,窗纸都糊上了,只留一扇小窗透气。
老陶每天送饭到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画笔声,不敢打扰。
“这丫头,”陶婶担心,“七天没出来了,不会累坏吧?”
“随她去。”老陶蹲在门口啃馒头,“咱们搞瓷器的,有时候就得这股疯劲。当年我爷爷烧‘雨过天青’,在窑前守了十天十夜,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看火。”
第七天傍晚,门开了。
陶小桃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她怀里抱着三个锦盒,每个都包得严严实实。
“爹,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成了。”
工坊的匠人们都围过来。陶小桃把锦盒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个。
是一套茶具——一把壶,六只杯,一个茶盘。
壶身绘的是桃花源全景:漫山桃花如云似雾,温泉热气袅袅升起,几座竹楼隐现其间。最妙的是,釉色在光线下微微变幻,桃花处透着粉,温泉处泛着青,竹楼处显出淡淡的黄。
“这釉……”老陶凑近了看,“怎么调出来的?”
“加了萤石粉和铁粉,分层上釉,烧的时候温度控制。”陶小桃轻声道,“我试了三次,才成功。”
茶杯上各绘一景——有的画温泉池边落花,有的画竹楼窗前的书案,有的画溪水边的孩童嬉戏。
茶盘更大,盘心是一幅完整的“桃花源春居图”,图中有九个人物——八个女子在园中或读书、或抚琴、或赏花,一个男子站在桃树下,背手远望。
“这是……”陶婶指着盘中的男子。
陶小桃脸微红:“是城主。”
第二个锦盒打开,是一对青花瓶。
瓶高一尺二寸,细颈圆腹。一瓶绘“晨雾桃花”,瓶中桃花笼罩在薄雾中,隐隐约约,如梦似幻;另一瓶绘“月下温泉”,月明星稀,温泉池水泛着银光,池边桃花瓣飘落如雪。
“这对瓶,取名‘桃源双璧’。”陶小桃说。
第三个锦盒里,是一只大盘。
盘径足有一尺半,盘心绘着最复杂的场景——桃花源全景鸟瞰。从溶洞入口到温泉池,从竹楼院落到玻璃大棚,从试验田到孩子们玩耍的草地,一一呈现。图中人物更多,能认出柳如烟在院中浇花,赵英在打铁,婉娘在采药,秀娘在织布……
盘边一圈,用蝇头小楷题了一首长诗:
“云深不知处,桃夭灼其华。温泉生白雾,竹楼隐翠霞。
晨起理桑麻,暮归话桑麻。稚子逐蝶去,老妪笑落花。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但求长居此,不羡武陵仙。”
诗是陶小桃自己作的。字迹娟秀,如行云流水。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轻声说:“这……这是传世之作啊。”
老陶的手在抖。他烧了一辈子瓷器,没见过这样的。不是技艺多高超——技艺可以练,但那种灵气,那种把心中桃源完整呈现出来的气韵,是练不出来的。
“小桃,”老陶声音发颤,“这套瓷器……你烧了几窑?”
“三窑。第一窑烧裂了,第二窑釉色不对,这是第三窑。三窑就出了这三套,其余的……都砸了。”
“砸得好!”老陶拍腿,“这样的东西,有一件就是宝贝,滥了就贱了!”
陶小桃看向柳如烟派来的丫鬟:“请转告大夫人,瓷器成了。我……我想请城主和夫人们看看。”
消息传到桃花源时,李辰正在看墨燃送来的新式水车图纸。
“陶小桃的瓷器烧好了?”李辰放下图纸,“走,看看去。”
夫人们都跟着去了。玉娘挺着大肚子,也非要去看:“小桃那丫头闭关七天,我倒要看看烧出什么宝贝来。”
工坊里,三套瓷器摆在铺着红绸的桌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瓷器上的桃花仿佛活了过来,在光晕中轻轻摇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烟走到茶具前,轻轻捧起一只茶杯。杯上画的是她在院中浇兰花的场景,连她鬓边那支玉簪的样式都画出来了。
“这……”柳如烟看向陶小桃,“你怎么记得这么细?”
陶小桃低头:“上次来,看见夫人浇花,就记住了。”
玉娘看着茶盘上那个背手而立的男子,笑了:“这画的是夫君吧?还挺像。”
李辰走近那只大盘,俯身细看。盘中的桃花源栩栩如生,每个人物都神态生动,连婉娘采药时小心翼翼的表情都捕捉到了。
“小桃姑娘,”李辰抬头,“你这手艺……天下少有。”
陶小桃脸更红了:“是城主和夫人们的桃源美,我只是……画下来罢了。”
“不。”李辰认真道,“能把美呈现出来,本身就是大本事。”
他指着盘中题诗:“这诗也是你写的?”
“是……胡乱写的。”陶小桃声音更小。
“但求长居此,不羡武陵仙。”李辰念着最后两句,点点头,“好诗,好意。”
看完瓷器,李辰问陶小桃:“这三套,你打算怎么处理?”
陶小桃鼓起勇气:“我想……送一套给城主和夫人们,留作纪念。另外两套……听城主安排。”
李辰想了想:“留下一套,摆在桃花源主厅。另外两套……一套送给姬老夫人,一套留着,将来或许有用。”
他看向那对“桃源双璧”瓶:“这对瓶,就送给小桃姑娘自己吧。是你的心血,该留一件。”
陶小桃眼眶红了:“谢城主。”
瓷器小心包装,两套分别装箱。送给姬玉贞的那套,李辰特意写了封信:
“老夫人亲鉴:此乃城中匠人陶小桃所作‘桃花源记’系列瓷器。小桃姑娘感念桃源之美,闭关七日,三窑方成。瓷中有画,画中有诗,诗中有情。今献于老夫人,一为感念教诲,二为分享此间之美。李辰敬上。”
信和瓷器一起交给胡管事。胡管事这次亲自押送,带了八个护卫,马车铺了厚厚稻草,一路慢行。
十天后,洛邑,姬府。
姬玉贞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管家说遗忘之城送东西来了。
“那小子又送什么?”老太太眯着眼,“上次是青花龙纹盘,上上次是反季节瓜果,这次……”
箱子抬进来,打开。
第一件是茶盘。
姬玉贞看到盘中画面时,坐直了身子。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盘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桃花,那些竹楼,那些人。
“这……”老太太声音有些异样,“这是那小子住的地方?”
胡管事在旁躬身:“回老夫人,正是。这是遗忘之城深处的桃花源,城主和夫人们的居所。这画中的九人,就是城主和八位夫人——哦,现在该说十二位夫人了。”
姬玉贞继续看。茶杯、茶壶、花瓶、大盘……一件件看过去,每看一件,就沉默一会儿。
看到那只大盘上的题诗时,老太太念出声:“但求长居此,不羡武陵仙……”
她抬头问胡管事:“这瓷器,谁作的?”
“陶小桃,陶匠人的女儿,今年十八岁。这丫头痴迷瓷器,这套‘桃花源记’闭关七日才烧成,三窑就出这三套。”
“十八岁……十八岁,能作出这样的瓷器,写出这样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