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万花钞(1 / 2)

桃花源的晨雾还没散尽。

文政院二楼书房的灯,却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姬玉贞坐在主位,紫竹杖靠在桌边。

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字,又用朱笔一道道划掉,墨迹淋漓,像打了败仗的残兵。老

妇人眼窝深陷,嘴角的火泡破了又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盘:“老夫人,该用早饭了。”

“放着。”姬玉贞头也不抬。

柳如烟放下盘子,看了眼桌上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工分票”、“信心”、“兑换”、“通胀”、“挤兑”……每个词都圈了又圈,打了问号。

“老夫人,工分票推行十天了,各镇都报上来,说很顺利。”柳如烟轻声说,“工坊发出去的票,商铺都收,百姓也认。咱们仓库的货虽然出得快,但都在内部流转,没流出去……”

“所以你就觉得成了?”姬玉贞终于抬头,眼睛像两把刀,“柳丫头,你管着内务,账面看得多,人心看得少。我让楚雪去暗访了三天——你猜百姓拿了票,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柳如烟一愣:“去商铺换东西?”

“换东西?是赶紧换!赶紧花!今天领了票,明天就去换粮食换盐巴,恨不得一夜之间把票全换成实物!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不信这张纸!觉得晚一步,纸就成废纸了!”

老妇人用竹杖重重点着账本:“你看看!临河镇三天调出去五千石粮,百花镇两千石,内城三千石!照这个速度,咱们的粮仓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粮食没了,票还值钱吗?不值钱了!百姓就会闹,就会抢,咱们这内循环,转不到秋收就得崩!”

柳如烟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姬玉贞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工分票这条路,走不通了。不是票不好,是人心不信。人心不信纸,只信真金白银。要想让纸值钱,就得让它跟银子捆在一起,让它比银子还方便,还实惠!”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老夫人,奥马尔先生和胡管事到了。”

“让他们进来!”

奥马尔和胡管事一前一后进来。

奥马尔还是那身西域长袍,络腮胡梳得整齐,但眼里的精明藏不住。

胡管事穿着四海货行的青衫,笑容可掬,但眉头微皱,显然也知道不是好事。

“坐。”姬玉贞回座位,“今天请二位来,是问一件事——怎么让百姓信一张纸,胜过信真金白银?”

奥马尔和胡管事对视一眼。

胡管事先开口:“老夫人,这……这太难了。我们四海货行走南闯北三百年,见过的钱多了——铜钱、铁钱、银票、宝钞、交子……最后能立住的,只有真金白银。纸做的钱,要么官府强推,要么有金银储备,不然……”

“强推没用。”姬玉贞打断,“三天就能把仓库搬空。金银储备……咱们现在被封锁,银子进不来,拿什么储备?”

奥马尔把一枚金币拍在桌上,金币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在我们撒马尔罕,三十年前,大汗发行新钞,说一张纸顶一枚金币。结果呢?百姓都去钱庄挤兑,国库的金子十天就被兑空了。后来新钞成了擦屁股纸,大汗杀了十几个大臣,还是乖乖用回金币。”

姬玉贞盯着那枚金币:“你们大汗蠢。一张纸,凭什么顶一枚金币?凭他一句话?凭印个章?凭刀架脖子上?凭什么?”

奥马尔被问住了。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姬玉贞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信”。

“凭这个字。百姓信你,纸就值钱。不信你,金子都能给你熔了藏起来,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不是强迫百姓用纸,是让他们自己选——选纸,还是选银子。”

胡管事不解:“自己选?那肯定选银子啊!”

“未必,如果选纸,能多得一点好处呢?比如做工,要银子,就给十两。要纸……给十两零一钱?虽然只多一钱,但积少成多,是不是就有人选了?”

奥马尔眼睛亮了:“老夫人是说……利诱?”

“不止利诱,咱们建钱庄,在遗忘之城、百花镇、临河镇、望西驿,都建。钱庄里存真金白银,百姓拿着纸做的钱,随时能来兑成银子。但纸做的钱,比银子轻,比银子方便,还不怕偷——小偷抢了,咱们钱庄一挂失,纸就成废纸。你说,要是你,你怎么选?”

胡管事思索片刻:“要是我……我会留一部分银子应急,大部分用纸钱。毕竟方便,还有利可图。”

“这就对了。”姬玉贞道,“而且这纸钱,不能叫工分票了——太土,像个工钱条子。得换个名字,好听,好记,还要有咱们的特色。”

柳如烟想了想:“叫……百花钞?咱们有百花镇,有桃花源,花是咱们的象征。”

“百花钞……”姬玉贞沉吟,“百花太单薄。不如叫万花钞——万花齐放,万象更新。面值也改改,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方便用。纸要用特制的,墨要用特制的,防伪要做绝——让人一眼能辨真假,但仿造不出来。”

奥马尔拍桌子:“妙!妙啊!老夫人这主意,比我们撒马尔罕的大汗强一百倍!不是强推,是给你选!选纸钱有好处,还能随时兑银子,这谁不乐意?”

胡管事也兴奋了:“而且这万花钞只在咱们领地流通,外头不认也不怕。等咱们强大了,商路打通了,万花钞自然就能流出去——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求别人用,是别人求咱们换!”

姬玉贞看向柳如烟:“如烟,墨燃在哪?”

“在翡翠谷炸药工坊,这几天在试验新火药。”

“派人去请,现在就去,防伪的事,得靠他。纸要用特制的,掺上只有咱们有的东西。墨也要特制,最好能变色——对着光看是一种颜色,侧着看是另一种。印章更要复杂,要能透光,能看到暗纹。”

柳如烟领命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姬玉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奥马尔小心翼翼问:“老夫人,这万花钞……真能成?”

“能不能成,看天意,更看人事。”姬玉贞没睁眼,“但只要咱们粮食够,工坊转,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这钞就值钱。要是咱们垮了,就是真金白银,也是一堆废铁。”

胡管事点头:“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把日子过好。”

“对。”姬玉贞睁开眼,“所以开荒不能停,工坊不能停,学堂医馆更不能停。万花钞只是工具,工具要用得好,还得看用工具的人。”

正说着,墨燃进来了。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上还有火药的黑灰,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