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贞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姬闵苦笑:“看着宫里那些人分姑祖母送的东西,个个喜笑颜开,朕心里……不是滋味。那些东西,在镇西侯国多得是,烂在地上都没人捡。可在这儿,却成了稀罕宝贝。”
“所以呢?”
“所以朕想不通。”姬闵在屋里踱步,“朕拼死拼活夺了这个位置,几年了,不但没能重振周室,反而让王室越来越弱。李辰呢?一个种田的,才几年时间,已经建起了一个富庶强大的侯国。姑祖母,您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姬玉贞放下茶杯:“你真想知道?”
“想!”
“好,那老婆子就跟你说道说道。”
“第一,你夺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为了享乐。李辰建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出发点不一样,结果自然不一样。”
姬闵脸色一白。
“第二,你得了王位后做了什么?整天琢磨怎么巩固权力,怎么防备这个打压那个。李辰呢?他开荒种地,修路建桥,兴办工坊,发展商贸。一个在内耗,一个在建设,能一样吗?”
姬闵额头冒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姬玉贞盯着侄孙,“你把自己当什么?当主子,当皇帝,觉得天下人都该围着你转。李辰把自己当什么?当带头人,当大哥,觉得跟着他的人他都有责任照顾好。你想想,百姓愿意跟哪种人?”
姬闵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这些话,字字诛心。
“姑祖母……您是说……朕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大发了,你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就能号令天下?醒醒吧!这世道,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将士拿到饷,谁就是天!你行吗?”
姬闵低头:“朕……不行。”
“所以啊,”姬玉贞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重振周室,是怎么在这个位置上,活得体面点,舒服点。”
姬闵抬头:“怎么……怎么体面?”
“简单。”
“认清现实,摆正位置。你现在就是个招牌,是个象征。那些诸侯,需要你这个天子来给他们的行为镀层金。你呢,就好好当这个招牌,别整天想着跟这个斗跟那个争。”
“可……可曹侯那边……”
“曹侯?”姬玉贞嗤笑,“他现在陷在东山国,自身难保。再说了,他再强,敢公开废了你这个天子吗?不敢。因为废了你,其他诸侯就有借口讨伐他。所以啊,你安心当你的天子,该吃吃该喝喝,该册封册封,该调停调停。其他的,少管。”
姬闵愣住:“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姬玉贞点头,“你想想,历代周天子,有几个是真能号令诸侯的?大多不都是个摆设?可这个摆设,只要摆得好,照样能过得舒舒服服。”
姬闵陷入沉思。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天子就能真正号令天下了?
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哪个把周王室放在眼里?可那些周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那李辰那边……”
“李辰那边更简单,你跟他处好关系。他送东西来,你高高兴兴收着,该给的名分给着,该做的册封做着。他需要你这个天子背书,你需要他给你实惠。互利互惠,多好?”
姬闵眼睛渐渐亮了。
好像是这个理。
他之前老想着要压李辰一头,要显示天子威严。
结果呢?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如果换个思路,跟李辰合作,自己得实惠,李辰得名分……
“姑祖母,”姬闵站起来,郑重行礼,“侄孙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姬闵道,“从今往后,侄孙就好好当这个天子招牌。诸侯的事,少掺和。李辰那边,好好处。该给的名分给足,该收的实惠收好。”
姬玉贞这才笑了:“这才对嘛。你早这么想,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姬闵苦笑:“是侄孙糊涂。”
“行了,明白就好。”姬玉贞摆摆手,“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换个活法。”
姬闵再次行礼,转身要走,又停住。
“姑祖母,还有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李辰要统一天下,那侄孙这个天子……”
姬玉贞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就禅位。体体面面地禅位,换个安乐公当当。总比被人赶下来强。”
姬闵浑身一震,最终点头:“侄孙……懂了。”
马车驶回王宫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姬闵站在宫门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是啊,换个活法。
不当那个整天愁眉苦脸、四处碰壁的天子了。
就当个吉祥物,当个招牌,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通了这点,姬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从今天起,他要换种活法。
而在姬府,姬玉贞站在院里,看着天边的晨曦,轻声自语:“总算开窍了。这小子,还有救。”
阿福端来早茶:“老夫人,您说陛下真能想通吗?”
“能。”姬玉贞接过茶,“被现实毒打够了,自然就想通了。这世道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就是最大的聪明。”
晨光洒满院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