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不矫情,不造作,有真本事。这样的女子,值得敬重。”
刘云舒眼圈红了。
在曹国,曹侯也夸她有本事。但夸完了,是更深的利用。让她算军费,算粮草,算怎么克扣士兵饷银,算怎么多收百姓赋税。她算得越准,曹侯剥削得越狠。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说百姓太苦,赋税能不能减点。曹侯当场摔了杯子:“你一个妇人懂什么?不征税,本侯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享乐?”
从那以后,她再不说话了。让算什么算什么,算完交差,多一句不问。
“王爷,”刘云舒声音微颤,“如果……如果有一天,妾身算出来的账,对百姓好,但对王爷不利……王爷会怎么做?”
李辰奇怪地看她:“对百姓好,怎么会对我不利?百姓好了,唐国才好。唐国好了,我才好。这道理很简单啊。”
简单吗?
在刘云舒过去的认知里,一点都不简单。
权贵要享乐,就要压榨百姓。百姓要活命,就会反抗。这是个死结。
“那……如果妾身算出来,应该把王府的开支减半,省下的钱拿去修学堂……王爷愿意吗?”刘云舒又问。
“这还用算?姑祖母早就把王府开支减七成了。省下的钱,确实在修学堂,修路,修医馆。云舒,你可能还不知道——唐国的王府,可能是天下最穷的王府了。”
刘云舒怔住了。
“你不信?”李辰站起身,“走,我带你看账本。”
两人来到书房。李辰从架子上搬下一摞账本,摊开在桌上。
“这是王府去年的开支。”李辰指着一行数字,“总共一万三千两。其中五千两是各位夫人的月钱,三千两是下人工资,两千两是吃喝用度,剩下三千两是杂项。”
刘云舒仔细看账目。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出处。月钱按等级分,夫人每月五十两,丫鬟每月二两。吃喝这一项更细——米面多少钱,肉菜多少钱,柴炭多少钱……
“那王爷自己的开支呢?”刘云舒问。
“我?”李辰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开支。衣服是府里统一做的,吃饭跟大家一起吃,出门有公中的马车……哦对了,去年买了几本书,花了三两银子。”
刘云舒沉默了。
曹侯去年光买珠宝就花了三万两,养鸟斗蛐蛐又花了两万,后宫开支十万两……一个侯爷,开支是王爷的十倍还多。
“王爷,您不觉得……苦吗?”
“苦?”李辰摇头,“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什么苦的?你看外面百姓,那才叫苦。咱们能过成这样,已经是大福气了。”
刘云舒看着李辰,看了很久。
这个人,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权贵,都不一样。
“王爷,”刘云舒忽然跪下了,“妾身……有话要说。”
李辰赶紧扶她:“起来说,跪什么。”
“不,妾身要说清楚。”刘云舒坚持跪着,“妾身在曹国时,帮曹侯算过很多账。军费、粮草、赋税……有些账,是坑害百姓的。妾身虽然不愿,但不得不做。王爷若不嫌弃,妾身愿将这些账目一一列出,哪些是虚报,哪些是克扣,哪些是贪墨……妾身全告诉王爷。”
李辰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刘云舒点头,“曹国的财政漏洞,军备虚实,赋税弊端……妾身都知道。虽然过去了些时日,但大体脉络不会错。”
“太好了!”李辰把刘云舒扶起来,“云舒,你这份嫁妆,比千金还重!”
刘云舒被李辰的喜悦感染,也笑了:“王爷不怪妾身曾经助纣为虐?”
“那时你是身不由己。”李辰认真道,“现在你是唐国的人,是我的夫人。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一起,把唐国建好,把百姓照顾好。”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书房里点起灯,刘云舒坐在书桌前,拿起炭笔,开始写。李辰坐在旁边看,不时问几句。
“曹国军费,虚报三成。实际发到士兵手里的,只有七成。”
“粮草转运,中间克扣两成。到边关的粮食,常常发霉。”
“赋税……名目有三十七种。百姓种地要交田赋,养鸡要交鸡税,砍柴要交柴税,连喝井水都要交水税……”
刘云舒写一页,李辰看一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曹侯……真是作死。”李辰咬牙,“这么搞,百姓能不反吗?”
“所以曹国虽然兵多,但军心涣散,士兵吃不饱,不愿打仗。百姓活不下去,巴不得曹侯倒台。”
“那曹侯自己不知道?”
“知道,但不在乎。”刘云舒放下笔,“曹侯常说,百姓是牛羊,割一茬长一茬。只要刀够快,不怕牛羊反。”
李辰摇头:“愚不可及。”
写到半夜,刘云舒写了厚厚一沓。李辰看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哎呀,今天可是咱们成亲的日子……这洞房花烛夜,全用来写账本了。”
刘云舒脸一红:“是妾身耽误了……”
“不耽误。”李辰笑道,“这比洞房有意义多了。走,睡觉去,明天接着写。”
两人回到婚房。躺在床上,刘云舒忽然说:“王爷。”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把妾身当人看。”
李辰愣了愣,侧过身,看着刘云舒在黑暗中的轮廓:“云舒,你记住——在我这儿,每个人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贵人百姓,都是人。既然是人,就该被当人对待。”
刘云舒眼泪流下来,悄无声息。
在曹国那么多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曹侯说她是玩物。
内侍说她是货物。
其他姬妾说她是竞争对手。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婚房里,有人告诉她——你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