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镇比他们想象中要繁华一些。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布庄里陈列着各色布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杂货铺前围着讨价还价的妇人。叫卖声、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牲畜的气味和食物蒸腾的热气,构成一幅浓郁到化不开的市井画卷。
林风(此刻是林沐)和苏沐雨(苏雨)牵着彼此的手,随着人流缓缓前行。他们寻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朴素的客栈,名唤“悦来”,要了一间普通的客房。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上房一晚五十文,普通客房三十文,通铺十文。包早饭。”
“一间普通客房。”林风将铜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这才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对穿着普通、风尘仆仆的年轻夫妻,目光在苏沐雨清丽的脸上略微停顿,随即垂下眼,递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左手第三间。热水自己去后院灶房打。”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后街,有些嘈杂。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对习惯了清净洞府、甚至野外风餐露宿的二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放下简单的行囊,苏沐雨看着林风,眼中带着询问:“接下来,我们如何打算?”
林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后街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童,以及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的老人,沉吟道:“既入凡尘,便随缘而行。宗主让我们体悟众生百态,不必设定目标。我们先在这镇上走走看看,感受一番。若觉此处合适,多住几日也无妨;若心有所感,明日便可继续上路。”
苏沐雨点头赞同。两人稍作休整,便再次融入街道的人流之中。
他们没有目的,只是信步而游。
林风在一家书铺前驻足,里面没有功法玉简,只有纸张印刷的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墨香混合着旧纸的气味。他随手拿起一本《山河志异》,翻看里面描绘的名山大川,虽无灵气,却别有一种壮阔雄奇之意,是修仙者御空飞行时难以体会的视角。
苏沐雨则对一家绣庄更感兴趣,看着那些绣娘飞针走线,将花鸟虫鱼、山水人物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布料上,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于炼丹的、专注于指尖的创造与耐心。
他们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老匠人手法娴熟,舀起一勺熬化的糖稀,手腕抖动间,一只展翅欲飞的风凰便跃然板上,引得围观的孩童阵阵惊呼。林风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心中莫名一动。这糖人脆弱易碎,毫无灵性,但老匠人倾注的心血与技艺,以及带给孩童们的瞬间欢愉,何尝不是一种“道”的体现?一种属于凡俗的、短暂却真实的“圆满”。
他又看到街角一个卖唱的盲眼老人,抱着破旧的胡琴,嘶哑地唱着古老的调子,面前放着一个破碗,偶有行人驻足,丢下一两枚铜钱。那琴声谈不上美妙,歌声亦不悦耳,却自有一股苍凉悲怆的生命力,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世事的无奈。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这红尘万丈,似乎将佛家所说的八苦,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每一个角落。
林风默默看着,听着,感受着。他那颗因连年厮杀、闭关苦修而变得有些冷硬、躁动的心,在这浓郁的烟火气中,仿佛被投入温水的坚冰,正在一点点地软化、融化。
混沌之道,海纳百川。这凡俗众生的喜怒哀乐,这市井街巷的生机活力,不也是这“百川”之一吗?自己以往,是否太过专注于力量的“混沌”,而忽略了情感与生命的“混沌”?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便在临河镇住了下来。白天四处闲逛,看码头工人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看茶肆里说书人演绎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市集上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也看夕阳下相互搀扶着散步的白发夫妻。
夜晚,他们回到客栈小小的房间。没有灵力可以打坐修炼,便如同真正凡人一般,早早熄灯休息。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或是邻舍的絮语,在黑暗中,彼此依靠,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