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点头,正要说话,脚下突然一震。
不是他踩的这块骨头在震,而是……整个沼泽在震。
“退后!”他暴喝。
众人齐齐后跃,落到后方一块较大的骨头上。
前方泥潭中央,突然鼓起一个巨大的泥包。泥包越鼓越高,最终“噗”的一声破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布满苔藓和泥浆的……脊椎骨。
但那脊椎骨太大了,单单一节骨节就比人还高。而且它还在上升,带动更多骨骼从泥潭中浮出——肋骨、爪骨、颅骨……
一头完整的、只剩下骨架的巨龙遗骸,从沼泽深处缓缓升起。
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龙首缓缓低下,那对绿火“眼睛”看向沈默——准确地说,是看向沈默的左臂。
然后,这具不知死去多少年、只剩下骨架的巨龙,张开了没有皮肉的下颌骨,发出一声震动整个沼泽的嘶吼。
吼声中,没有愤怒,没有暴戾。
只有无尽的悲伤,与……渴求。
沈默左臂的纹路,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明白了。
这头龙,不是要攻击他们。
它是在呼唤——呼唤他体内那股源自幽冥、却又被转化的力量。
因为那股力量中,有它能理解的、同源的“痛苦”,也有它渴望的、不同的“救赎”。
沈默踏前一步,站在龙骨最前方,抬起左臂。
“你要这个,是吗?”
龙骨停止嘶吼,幽绿的眼火静静燃烧。
沈默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左臂深处那股过剩的力量,通过纹路,化作一道光暗交织的洪流,涌向巨龙遗骸。
力量离体的瞬间,左臂的膨胀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到近乎虚脱的感觉。但他没有停止,反而加大输出——既然要给,就给个彻底。
光暗洪流注入龙骨。
幽绿的眼火开始变化,一丝金色渗入其中。巨龙遗骸开始发出“咔咔”的声响,不是碎裂,而是……某种重组。
一节节骨骼上,开始生长出细微的、类似肌肉纹理的暗金色纹路。空洞的眼眶中,绿火彻底转化为温暖的金色。
当沈默终于力竭、单膝跪地时,眼前的巨龙遗骸,已不再是阴森恐怖的骨架。
而是一具散发着淡淡金芒、庄严而神圣的……龙骨法相。
龙骨缓缓低头,巨大的颅骨轻轻触地,停在沈默面前。
然后,一个苍老、疲惫、却温和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三百年了……终于等到,能化去我体内幽冥诅咒之人。”
沈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具不可思议的存在:“你是……”
“吾名‘玄苍’,上古龙族末裔。”龙骨的声音带着悠远的回响,“三百年前,影楼初代楼主以幽冥秘法将我咒杀于此,欲炼我龙魂为器。我拼死反抗,龙身陨落,龙魂却因幽冥诅咒困于骸骨,不得超生。”
它看向沈默:“你体内的力量很奇特……既有幽冥之基,又有光明之质。正是化解我这诅咒的唯一可能。”
沈默喘息着:“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龙骨沉默片刻,突然昂首,看向沼泽深处:“你们是要穿过这片沼泽,去往南方,对吗?”
“是。”周霆代答,“我们要去雾锁关,时间紧迫。”
“我可以送你们一程。”龙骨缓缓沉入泥潭,只露出脊背,“但作为交换,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待你们事了,若还有余力……请回到此处,将我骸骨中最后一点龙魂残片,送往东海归墟。”龙骨的声音渐渐低沉,“那里是我龙族祖地,我想……回家。”
沈默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好。”
龙骨彻底沉入泥潭,片刻后,整个沼泽开始震动。一条由龙骨铺就的宽阔大道,从众人脚下延伸而出,笔直通往南方雾气的尽头。
大道两侧,绿雾退散,毒瘴不侵。
“走!”沈默在顾清搀扶下起身。
三十一人踏着这条龙骨大道,向着沼泽对岸疾行。
这一次,再无障碍。
而在他们后方,沼泽边缘的石台上,数道黑袍身影悄然出现。
第三狩长站在石台边缘,看着沼泽中那条迅速消失的龙骨大道,面具下的脸扭曲着。
“龙族遗骸……竟然苏醒了?”他死死盯着沈默等人远去的方向,“你到底是什么人……连死了三百年的龙都能唤醒?”
他身后,一名黑袍人低声道:“狩长,还要追吗?沼泽太过凶险,我们……”
“追。”第三狩长声音冰冷,“楼主下了死命令。而且……”他握紧拳头,“我对这个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黑袍人躬身:“是。但我们人手不足,是否要请求其他狩长支援?”
第三狩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捏碎。
“通知第五、第七狩长,让他们从东西两侧包抄,在沼泽南岸‘葬龙滩’汇合。”他眼中闪过狠厉,“这一次,我要布下天罗地网。我倒要看看,他能唤醒一条死龙,还能不能同时对付三个狩长!”
令牌碎片化作黑烟消散。
第三狩长最后看了一眼沼泽深处,转身离去。
追猎,升级了。
与此同时,北方官道。
赵无忌接到了从京城传来的密信。
信是太后亲笔,只有一句话:“南线已动,汝部可酌情施压,牵制敌北翼兵力。”
赵无忌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全军,明日开始,分兵三路,佯攻幽州、云州、凉州三处影楼已知据点。”他对副将下令,“动静闹大些,做出要清扫北疆影楼势力的姿态。”
副将领命:“那我们要打到什么程度?”
“做戏做全套。”赵无忌望向帐外夜色,“幽州据点的首领是影楼‘七十二地煞’之一,杀了他。云州、凉州的据点,拔掉。要让影楼相信,朝廷真的要在北方动手了。”
“可这样一来,我们会损失不少弟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赵无忌声音平静,“而且,我们的‘损失’,会为沈先生他们争取更多时间。这就是殿下布局的精髓——每一处都是真的,每一处又都是虚的。影楼分不清哪里是佯攻,哪里是主攻,就只能处处设防,力量分散。”
副将肃然:“属下明白了!”
当夜,北疆三处影楼据点同时遇袭。
而在更遥远的南方海上,殿下的楼船,正驶入一片漆黑的、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海域。
归墟口,到了。
海面之下,隐约有巨大的阴影游弋。
殿下站在船头,手握毒鼎之钥,绿光映亮她苍白的脸。
“姐姐……”她低声说,“就快了。这一次,我一定会让所有错误……都归于正途。”
楼船,驶入黑暗。
三线,都在向着终点,全速推进。
时间,还剩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