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 朱由检猛地抬手,语气斩钉截铁,“第一,关于查抄财物的处置:”
“除预留二十万两白银,按军功等级赏赐此番查办晋商、平定大同兵变的有功将士与官吏外,其余金银尽数入库,充实国帑;”
“粮秣布匹,调拨五万石粮食、十万匹棉布至陕西灾区,缓解赈济压力;余下粮秣、布匹及铁料、硝磺,优先调拨九边各镇,补充边军军需,尤其是大同镇的革新整训,需全力保障;”
“查抄的田产房契,由户部牵头,联合锦衣卫、都察院成立专项清查组,逐一厘清来源:凡属被晋商巧取豪夺、强买强卖的民产,一律核实发还原主;其余无主产业或充公,或按市价出售,所得款项单独立账,专款专用;”
“盐引、茶引及债权,由户部统一接管,择机变现,所得资金优先用于京营新军的装备改良与九边防务升级;涉及的债务往来,需核查是否存在胁迫借贷,酌情减免或追缴,不得牵连无辜。”
“第二,关于建奴秘密补给点的处置:” 朱由检指尖再次点向地图,“即刻增派精锐缇骑,对所有十一处据点实施全天候秘密监控,不得暴露行迹;令锦衣卫暗线渗入据点周边,摸清守卫换班规律、物资流转渠道及可能存在的建奴接头人;暂不动手拔除,待摸清建奴与据点的联络方式后,再做打算!”
这一番处置,既有对财富的合理分配,又有对隐患的精准利用,将晋商的 “金山” 化为稳固江山、反制外敌的 “赌注”,更将敌人预先埋下的 “毒刺”,转化为自己棋局中的 “新子”,思路深远,令人叹服。骆养性站在一旁,心中暗自钦佩,愈发觉得这位年轻皇帝的城府与远见,远超常人。
“养性,” 朱由检忽然换了称呼,语气稍缓,打破了殿内的凝重,“此番晋案,你办得不错。迅捷、周密、洞察关窍,没有辜负朕的托付。”
骆养性心中一热,连忙躬身谢恩:“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圣虑深远,臣不过遵旨行事,不敢居功。”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但话锋随即微转,目光如炬般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敲打:“朕知你前番听闻京中宫变变故,心有所忧,曾上书恳请回京护驾。这份忧君之心,可嘉。”
骆养性心头一跳,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 他当时的确因担忧皇帝安危,生出过弃案回京的念头,没想到终究没能瞒过皇帝的耳目。他连忙离座跪倒,叩首道:“陛下明察!臣当时一时糊涂,只念及陛下安危,险些忽略晋案全局,实乃罪该万死!”
“起来吧。” 朱由检语气恢复平淡,既无怒意,也无苛责,“谋国之忠,首在专任。朕将晋案托付于你,便是将北地隐患之一端尽付你手。当是时也,京中虽有变故,但曹化淳、王承恩等人足以应对,且逆党已呈败势;而晋案关乎边军补给、外敌动向,若你中途折返,不仅可能让晋商余党漏网,那些秘密补给点的线索也可能中断,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期许:“好在,你终究遵旨留下了,且深耕细作,才有今日这般大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番话,褒中含贬,勉励中带着敲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肯定了骆养性的功劳与忠诚,又明确指出了他当时心思的局限性,更强调了 “专任” 与 “大局” 的重要性,让骆养性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感激,对皇帝的敬畏愈发深沉。
“陛下教诲,臣铭记肺腑,永世不敢忘怀!” 骆养性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日后臣定当恪尽职守,以大局为重,不分心他顾,善始善终办好每一件陛下托付之事!”
“嗯。” 朱由检微微颔首,“晋案收尾、监控据点、深挖余党及勾结官吏,诸事仍赖卿力。望卿戒慎恐惧,切勿因今日之功而心生浮躁,须知斩草需除根,北地安宁,仍需多费心力。”
“臣,必竭股肱之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骆养性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却感受到一股滚烫的使命感。
离开乾清宫时,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骆养性抬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殿,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帝王深不可测的心思。他身上的疲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与对那位年轻君主的敬畏。
他心中清楚,此次查抄的金山银海,不过是这场大棋局的注脚;那些被秘密监控的补给点,才是真正的关键棋子。晋商集团的覆灭,不是结束,而是大明与建奴无声较量的新开端 —— 皇帝要用这些从通敌者手中收缴的财富,整顿军备、安抚民生;要用那些敌人预设的补给点,反过来牵制、打击建奴的入关图谋。
骆养性翻身上马,策马驶向锦衣卫衙署。街道两旁的百姓往来穿梭,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一场关乎帝国安危的财富清算与战略布局,已然悄然落子。而他,作为这场棋局的执行者之一,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皇帝的每一步部署都落到实处。
乾清宫内,朱由检再次拿起那份标注着补给点的地图,指尖划过长城沿线,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金山为注,弈局新子,这场跨越边关与京畿、牵扯财富与生死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但只要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精准,大明这艘巨轮,终将在这场惊涛骇浪中,驶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中兴之路。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暖阁内的温度未变,但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 那是棋局落子后,静待对手出招的沉静,也是即将展开新较量的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