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六月的清晨,暑气已经蒸腾起来。
卯时初刻,乾清宫东暖阁里却凝着一层寒意。朱由检站在那幅新绘制的《大明海疆全图》前,指尖悬在泉州港的位置,久久未动。
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一条刺目的红线——从泉州出发,经澎湖、琉球,直抵倭国长崎。这是三个月前,海贸公司七艘满载丝绸瓷器的货船走过的航路。
也是它们被劫杀的航路。
“皇爷,福建八百里加急到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这位在信王府就跟随皇帝的老太监,此刻捧着漆盒的手稳如磐石,但鬓角渗出的细汗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朱由检转身,身上那件素蓝常服的下摆掠过青砖:“拿来。”
动作平稳得可怕。三个月来,从第一份商船遇袭的急报,到倭国对大明国书的轻蔑回复,再到朝堂上“息事宁人”的喧嚣——这位登基刚满半年的年轻天子,始终保持着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漆盒打开,不是战报。
是一封用火漆密封、盖着“靖海将军郑”印鉴的密折。以及一卷随折附上的东瀛浪人绘制的《九州沿海水文图》。
朱由检先展开密折。郑芝龙工整却透着杀气的字迹映入眼帘:
“臣郑芝龙谨奏:五月初六,奉旨集结福建、广东、登莱三镇水师于泉州港。计福船六十七、广船五十三、登莱新式炮船三十一,合大小战船一百五十一艘。火器、粮秣、淡水俱已齐备。”
“五月初八,倭国萨摩藩遣小舟至港外,投书言‘海上事海上决,明国若敢来犯,必使龙旗沉海’。臣未敢擅专,焚其书,斩其使,首级悬于桅杆。”
“臣郑芝龙率三军将士,于六月初一寅时祭旗出海。此去东瀛,不破倭寇誓不还。伏乞陛下圣鉴。”
密折的最后,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血指印。
朱由检盯着那个指印看了三息,然后缓缓卷起密折。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烧了起来。
“传。”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军机处全体,平台议事。”
“遵旨!”王承恩躬身退出时,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幅海图。
图上,一支用朱砂画成的小小舰队,正从泉州港驶出,箭头直指倭国九州。
平台上的晨风带着湿热的暑气。
军机处五位大臣到得很快——这是皇帝登基后新设的机构,不属内阁,直接对皇帝负责,专理军国机要。
英国公张维贤第一个到。这位执掌京营多年的勋贵之首,穿着御赐的麒麟服,身形魁梧如松。他立在阶下,目光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海上的舰队。
接着是范景文和徐光启。范景文兵部出身,精于军务调度;徐光启则顶着礼部侍郎衔,实则是科学院的院长。
李邦华和骆养性最后抵达。李邦华以刚直敢言着称;骆养性则是一身飞鱼服,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
“臣等叩见陛下。”
五人齐声见礼时,朱由检正背对众人,望着东方海天交界处那抹鱼肚白。
他没有叫起,而是将郑芝龙的密折递给王承恩:“念。”
王承恩展开密折,声音在晨风中一字一句传出。当念到“焚其书,斩其使,首级悬于桅杆”时,张维贤的眉毛猛地一扬;念到“不破倭寇誓不还”时,徐光启的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密折念完,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宫墙上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都听见了?”朱由检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五位重臣,“郑芝龙出海了。带着朕练了一的水师——虽然那一年不到。”
范景文抬起头,神色凝重:“陛下,三镇水师倾巢而出,东南海防空虚……”
“无防,朕只让他们带了一半兵力,还有一半守家。”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摊开那卷《九州沿海水文图》,“朕问你们:是等倭寇再来劫掠第二回、第三回,把大明的海疆当成他们家的后院?还是趁此机会,一劳永逸打断他们的脊梁?”
李邦华沉声道:“陛下,确要出些,只是跨海远征耗资巨大。且倭国毕竟是一国,非寻常海盗可比。臣恐……”
“不用担心;”朱由检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啥国库现在富裕。。。。”
徐光启缓缓接话:“不错,科学院研发的大炮也不是吃素的。。。。”
“对。”朱由检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看他们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让使者带回来一句什么话——”
他停顿了一下,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句话是:‘海上事,强者为尊。明国若不能守其商船,何谈共治?’”
“狂妄!”张维贤勃然怒喝,老将军的吼声震得檐角惊起几只宿鸟。
朱由检抬手止住他的怒意,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十日前,锦衣卫从对马岛截获的密信里,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写给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的信,诸位可要听听内容?”
骆养性适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声音冰冷如刀:
“岛津光久言:‘明国新君年幼,内阁纷争,正是重振倭国海上雄风之时。若得贵国火器之助,三年之内,东海商路尽归我手。届时白银分成,可按三七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