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樻听着这些,脸色越来越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朱至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有呢?”
王化成和袁先生对视一眼。袁先生缓缓道:“方才所言,是守势。王爷若想更稳些……还须有一招‘借力’。”
“借谁的力?”
“西南土司。”
四字一出,厅内温度骤降。
朱平樻失声道:“不可!土司乃朝廷大患,奢崇明才闹过事,都快让朱燮元打没了。。皇上最恨藩王与之勾连!这、这是授人以柄啊!”
“世子稍安。”王化成阴阴一笑,“不是明着勾连。王爷可遣一心腹,以‘采买山货’、‘抚慰边民’为名,往永宁、水西一带走动。不必见奢崇明、安邦彦本人,只见其属下头目,送些礼物,诉些苦楚——就说朝廷如今要削藩,接下来怕就是要改土归流了。土司们听了,自然会有想法。”
“他们有了想法,就会闹事。”袁先生接口,“土司一闹,朝廷注意力必被吸引。届时王爷再上表,言‘西南不靖,臣愿镇守藩地,为君分忧’,岂非名正言顺留蜀?就算最后还是得入京,有了土司这个幌子,皇上对王爷也会多几分顾忌——毕竟,稳定西南,还需要王爷这张老脸。”
毒计。
朱平樻听得脊背发凉。他看向父亲,朱至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恐惧催生出的疯狂,是贪婪孕育出的狠绝。
“好。”蜀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就按先生说的办。化成,表章你来写,明日就发。马奎,护卫操练再加紧,库房……你亲自去清点。至于土司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袁先生:“一事不烦二主,就劳先生走一趟。先生精通玄学,扮作游方道士最合适。礼物备双份,一份给土司头人,一份……给彝人的‘毕摩’(祭司)。怎么说,先生比我懂。”
袁先生起身,打了个稽首:“贫道领命。”
议事散时,已近亥时。朱平樻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居住的东偏院,屏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案前发愣。案上摊着本《论语》,是他白日里读的,此刻那些圣贤之言,在方才那场密谋的映衬下,显得苍白又可笑。
“世子还没歇息?”
门口传来王化成的声音。朱平樻一惊,连忙起身:“长史怎么来了?快请进。”
王化成没进来,只站在门外阴影里,脸上挂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老臣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世子说说。”
朱平樻心头一紧,侧身让开。王化成这才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却不坐,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黢黢的荷塘。
“世子觉得,”他忽然问,“方才王爷所定之策,如何?”
朱平樻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世子但说无妨,此处只你我二人。”
“……太险了。”朱平樻终于低声道,“联络土司,形同谋逆。一旦泄露,便是灭门之祸。”
王化成点点头:“世子能看到这层,说明长大了。那世子可知,王爷为何非要行此险招?”
朱平樻茫然摇头。
“因为王爷怕。”王化成转过身,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怕失去现在的权势富贵,怕进京后任人摆布,更怕……步福王后尘。人一怕,就会铤而走险。”
“可、可朝廷势大……”
“朝廷势大,所以才要借力。”王化成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但世子要明白,借来的力,终究不是自己的。土司是虎狼,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反受其害。”
朱平樻听出他话里有话:“长史的意思是?”
王化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老臣侍奉王府三十年,看着世子出生、长大。有些话,本不该说,但今日……不得不说。”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王爷所谋,成算不足三成。若事败,王府上下,玉石俱焚。世子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当早做打算。”
朱平樻浑身一颤:“长史要我……要我背叛父王?”
“不是背叛,是保全。”王化成眼神复杂,“王爷已入局中,难再回头。但世子不同,世子还未涉事。若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或可保全一支血脉,甚至……为蜀藩留一线香火。”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朱平樻脸色惨白,后退两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下来。
王化成弯腰捡起书,轻轻放回架上:“老臣言尽于此。世子好生思量。”
他躬身一礼,退出门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朱平樻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冰凉。父亲在赌,用全家的性命赌一个侥幸;长史在劝,劝他为自己留后路。而他呢?他该听谁的?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瘆人。少年世子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真的会像父亲说的那样,对宗亲赶尽杀绝吗?
朱平樻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往前一步是父亲安排的险路,往后一步是长史暗示的背叛。
而深渊之下,是无尽的黑暗,和隐约传来的、九边新军操演时的炮火轰鸣。
今夜,成都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