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周王躺在雕花大床上,帐幔半垂,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张太医上前,行礼:“老臣奉旨,为王爷诊脉。”
床上的人“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有劳……有劳陛下挂念……本王这病……唉……”
张太医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脉搏。李太医则打开药箱,取出脉枕、银针等物。赵靖没靠近床,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件陈设:多宝阁上的古董、墙上的字画、案头的文书……
脉诊了约一盏茶时间。张太医眉头微皱,又换了只手,诊得更仔细些。
周王的心提了起来。他确实有些气虚血弱,但远不到“沉疴不起”的地步。太医能不能看出来?看出来了会不会直说?
终于,张太医收回手,起身拱手:“王爷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确是需静养之症。老臣开个方子,按时服用,当可缓减。”
周王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道:“多谢太医……本王这身子,怕是……”
“不过,”张太医忽然话锋一转,“老臣观王爷面色,似有郁结之象。可是近来思虑过重,寝食不安?”
周王心头一跳:“这……”
“王爷,”赵靖这时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下官离京前,陛下特意交代,要将此物转交王爷。”
那是一本手抄的《孝经》,字迹工整,显然是御笔。
周王挣扎着要起身接,赵靖却道:“王爷病体未愈,不必多礼。陛下说,此书乃闲暇时所抄,赠与王爷解闷。望王爷静心养病,勿要多思。”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皇上知道你在装,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分点。
周王捧着那本《孝经》,手微微发抖。
赵靖又道:“另外,下官出京时,偶遇几位开封府的生员,托下官给王爷带几句话。”
“什、什么话?”
“他们说,”赵靖看着周王的眼睛,“去岁黄河泛滥,王爷曾捐银五千两赈灾,开封百姓至今感念。如今王爷染疾,他们愿在相国寺为王爷诵经祈福,祝王爷早日康复,再为百姓谋福。”
周王的脸色真正白了。
捐银赈灾是事实,但他捐的是“历年积欠的庄田赋税折银”,说白了,是朝廷本来就该收的钱,他拿来做了人情。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侵吞国赋、私收民心”!
赵靖轻轻一句话,就把这件旧事翻了出来,而且是以“百姓感念”的名义——这是提醒,更是警告。
“下官还要去楚王府,”赵靖躬身,“就不多打扰王爷静养了。太医会留下方子,所需药材,随后便有专人送来。”
说完,他带着人退出寝殿。从头到尾,礼仪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门关上那一刻,周王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中衣。
那本《孝经》像烙铁一样烫手。他猛地抓起,想扔出去,手举到半空,又颓然落下。
“长史……”他嘶声道,“给京城上表……就说本王……服药后略有好转,……必至!”
装病?在锦衣卫和太医面前装病?在皇上已经把你底细摸清的情况下装病?
他不敢了。
六月初三,骆养性一行过了剑阁,正式进入成都平原。
这一路,果然如他所料,并不平静。
在汉中时,就有“地方士绅”设宴接风,酒菜丰盛,席间还有歌伎助兴。骆养性以“王命在身,不敢耽搁”为由,滴酒不沾,只用了些白饭青菜,吃完就走。
过了梓潼,夜里宿驿时,驿丞“殷勤”地送来当地特产的红橘,说是给太医润喉。骆养性让人验过——橘皮上有极细微的针孔,掰开后,果肉颜色有异。他没声张,只让手下把橘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换了自己带的干粮。
越靠近成都,这种“试探”越多,也越隐秘。骆养性始终不动声色,见招拆招。随行的太医起初还紧张,后来也麻木了,只管埋头赶路。
六月初五,午时,成都城在望。
远远就看见城门外旌旗招展,一队王府仪仗早已候在那里。蜀王府长史王化成亲自出迎,身后跟着数十名属官、护卫,排场极大。
“下官王化成,奉蜀王殿下之命,恭迎骆指挥使、诸位太医!”王化成笑容满面,上前深深一揖,“王爷本欲亲迎,奈何病体沉重,实在起不了身,特命下官代迎,还望指挥使恕罪。”
骆养性下马,抱拳还礼:“王长史客气。王爷病中,我等本该速去探视,怎敢劳动王爷大驾?”
寒暄几句,王化成便要引众人入城,去早已备好的馆驿歇息。骆养性却道:“陛下旨意紧迫,下官不敢怠慢。请长史直接引路,下官要先去王府,向王爷请安、宣旨。”
王化成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指挥使忠勤王事,令人敬佩。只是……王爷此刻正在昏睡,太医也在施针,恐怕……”
“无妨。”骆养性打断他,“我等就在殿外等候,待王爷醒转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王化成无法再推脱,只得应下。但他又道:“王府已备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指挥使一路劳顿,不如先用过饭……”
“谢王爷美意。”骆养性语气平静,“只是下官出发前,陛下特意叮嘱:此行为探病,非为扰民。一切从简,不得叨扰王府。待探过王爷病情,下官自会回馆驿用饭。”
滴水不漏。
王化成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面上却笑得更加热情:“既然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请——”
队伍缓缓入城。成都街道繁华,商铺林立,百姓见王府仪仗开道,纷纷避让,却忍不住偷眼打量那队黑衣缇骑和明黄色的“奉旨视疾”旗。
骆养性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景,扫过两旁建筑,扫过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行人。他注意到,有几处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有人影闪动;街角几个卖货的贩子,眼神过于锐利;甚至路边玩耍的孩童里,都有几个动作过于“规矩”的。
蜀王府,果然把成都经营得铁桶一般。
但他不在乎。
锦衣卫要查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东西。
半炷香后,蜀王府那扇朱漆铜钉的巍峨大门,缓缓开启。
骆养性抬头,门楣上“敕造蜀王府”五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飞鱼服,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
然后,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十二名缇骑同时下马,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声音,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