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怎么舍得下手啊……” 彼岸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与愤怒。在她单纯善良的认知里,母亲对子女的爱该是天性,是本能,是世上最无私的庇护。陆染溪的疯狂与狠毒,完全颠覆了她的理解,更因这份伤害是加诸在她最敬爱、最心疼的大小姐身上,而倍加刺痛。“您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那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莫子琪站在她身后,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我颈间的伤,又看向屋内众人,最终对我抱拳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是武将,不善言辞,但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已清楚表明了态度。
我被彼岸的眼泪和众人毫不掩饰的关怀包围着,一直强撑的冷静与疏离,在这一刻,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喉间的伤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更深的,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的暖意,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委屈与疲惫,悄然涌上心头。
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里,是眼前这些人,给了我立足的根基,征伐的刀剑,洞察的眼睛,疗伤的药石,生财的资本,还有……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温暖。他们不是血缘亲人,却胜似亲人。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彼岸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喉咙沙哑,一时说不出太多话。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心疼、或凝重的熟悉面孔,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雅间温暖的空气中。
这里没有君臣的鸿沟,没有宫廷的算计,只有一群因为共同经历生死、拥有共同目标而紧紧联结在一起的伙伴。他们的愤怒,是因为我受伤;他们的急切,是因为我的安危。这份纯粹而炽热的情谊,在此刻,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我冰冷惊悸的心神。
“我没事,”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虽然依旧沙哑,“只是……需要出来透透气。” 我顿了顿,看向碧落和清风,“宫里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彻查是必须的,但……暂且不必动她性命。”
黄泉闻言又要跳起来,被惊鸿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我看着他们,眼神恳切而疲惫:“我有我的考量。眼下,先陪我……吃顿饭吧。”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尚且温热的点心上,轻声道,“突然……很想和大家一起吃饭。”
这句话,让满室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一缓。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疼与了然。大小姐再坚强,也终究是个会受伤、会疲惫、需要依靠的人。
碧落率先起身,走向门口,吩咐等候在外的心腹侍从准备上菜。孟婆默默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我手中。清风收敛了怒容,开始检查雅间的各个角落,确保绝对安全。惊鸿松开了黄泉,后者虽仍气呼呼的,却也闷声坐了下来。小葵和云裳连忙起身,帮我褪下厚重的狐裘,安置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彼岸擦干眼泪,挨着我坐下,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力量。
很快,珍馐楼最拿手的菜肴一道道送了上来,香气四溢。在这个远离宫廷纷争、暖意融融的雅阁里,在这个由我最信任的伙伴构筑的小小世界里,我暂时卸下了帝王的重担与心防。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夜色温柔;窗内,友人环伺,虽各有心事,但关切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这顿饭,或许食不知味,但这份风雨同舟的温情,足以让我汲取力量,去面对那宫墙之内,必然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
就在满桌珍馐香气氤氲,众人心思各异地举箸,试图让气氛稍缓之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撞击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杯碟轻颤。
众人倏然抬头,目光凌厉地射向门口。丹青、沧月以及几名侍卫几乎本能地起身,手已按向兵刃。
闯入者,是陆安炀与宫翠翠。
陆安炀一身风尘仆仆的墨色劲装,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震怒与焦灼。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得到消息便不顾一切赶来的。而他身侧的宫翠翠,发髻微乱,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手被陆安炀紧紧搀扶着,另一手则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那里,已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我看到宫翠翠脸色发白、气息不匀的样子,心头一惊,也顾不得自己脖颈的疼痛,连忙哑声招呼:“二舅母,快坐下!你……你这是有身孕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
宫翠翠在陆安炀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走到近前的空椅坐下,闻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柔又带着些许羞赧的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抚上腹部,眼中泛起母性的慈爱光辉:“嗯,已经两个多月了。是……是你舅舅去容城之前……” 她声音渐低,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全。
嘶……我心中暗自咋舌。舅舅这“动作”倒是够快的,临行前还留了这么一份“大礼”。可随即,一股更深的愧疚与烦乱涌上心头。我一直惦记着,等诸事稍定,要为他们,也为其他几对有情人,补办一场盛大热闹的集体婚礼。可这半年多来,变故迭起——楚仲桓叛乱、容城疫病与阴谋、蜀国使团刁难、南幽战事、陆染溪归朝引发的连串风波……桩桩件件,迫在眉睫,竟将那桩喜事一拖再拖,拖到了如今宫翠翠已然显怀。
如今她怀有身孕,却还未有正式名分……虽说舅舅与她情深义重,但终究是委屈了她。
“嫣儿。” 陆安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上前两步,目光死死地钉在我颈间包裹的白布上,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通红一片,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心、暴怒,还有深深的后怕。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伤口,指尖却在半途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颓然收回,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她疯了是不是?!她到底想干什么?!我要进宫!我要亲自去问问她!我陆家传家三百余年,家规森严,哪一条!哪一条写着可以母杀子?!她怎么敢……她怎么下得去手?!”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雅间内回音嗡嗡。
我看着情绪近乎失控的舅舅,心中酸涩难言。自从他解了蛊毒、身体逐渐恢复后,我们见面次数寥寥,更多的是通过书信往来。我知道他对陆染溪这个妹妹感情复杂,有幼时的爱护,有她“死”后多年的追忆与愧疚,更有如今重逢后目睹她种种不堪的失望与心痛。今日之事,无疑是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妹妹的温情期待,彻底击碎了。
“舅舅……” 我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拉住他因紧握而青筋暴起的大手,触感一片冰凉。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与疲惫,“她……或许只是有些魔怔了,钻了牛角尖……”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魔怔?什么样的魔怔会让人对自己的“女儿”痛下杀手,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且一次比一次狠绝?
陆安炀猛地甩开我的手,虽然不是用力,但那动作里的决绝与痛苦清晰可辨。“魔怔?嫣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替她说话?!”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又看向我颈间的伤,眼中水光浮动,“你看看你脖子上的伤!那是要人命的力道!若不是有人及时赶到……你让我……你让你父皇,让知行,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让这刚刚安稳下来的天下怎么办?!”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不想说话,喉咙的疼痛随着情绪激动而加剧,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更深的,是一种无力辩解的疲惫。我能说什么?说陆染溪认定我是孤魂野鬼?说这其中牵扯着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灵魂归属问题?说我对那个沉睡的陆忆昔存有承诺与顾忌?
宫翠翠见状,忍着小腹的不适,轻轻拉了拉陆安炀的衣袖,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安炀,你冷静些。嫣儿受了惊吓,又有伤在身,你别吓着她。” 她又转头看向我,目光充满怜惜,“嫣儿,疼得厉害吗?太医怎么说?可需用些止痛安神的药?”
我感激地看了宫翠翠一眼,摇了摇头,却因为牵动伤口而轻轻吸了口冷气。
陆安炀看到我吃痛的样子,暴怒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心疼。他颓然后退一步,重重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头,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碧落悄然起身,为陆安炀和宫翠翠各斟了一杯热茶。清风默默地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菜肴往宫翠翠面前挪了挪。惊鸿对黄泉使了个眼色,后者虽仍满脸怒容,却也不再出声,只是恶狠狠地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有陆染溪的影子。
珍馐楼的饭菜香气依旧,但经此一扰,谁还有胃口?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安生了。
宫翠翠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里面新生命的律动,再看看眼前脖颈带伤、脸色苍白的我,又看看痛苦不堪的丈夫,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本该带来纯粹的喜悦,却偏偏降临在这多事之秋,卷入如此复杂残酷的家族恩怨之中。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喉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也提醒着我所面临的、远比朝政军事更为棘手的人伦困局。陆安炀的愤怒与痛苦,宫翠翠的担忧与温柔,伙伴们的支持与愤慨,如同无数道丝线,将我紧紧缠绕。
逃避,终究只是暂时的。宫墙之内,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我回去面对。而有些伤痕,或许永远都无法真正愈合,无论是脖颈上的,还是心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