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卓烨岚将那孩子送去了哪里。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没有时间一一去了解缘由。这念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让我对周遭的繁华与喧嚣都提不起真正的兴致,唯有自保和弄清处境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今天是武林大会的第二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我便醒了,心里记挂着昨日卓烨岚的承诺。早早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虽仍是上好的料子,但款式简洁,颜色也是不惹眼的黛青色——然后便在空旷寂静的花厅里,等着卓烨岚归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一格一格地爬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白叔轻手轻脚地进来,比划着我看懂了大概:卓烨岚快回来了,让我先用早膳。我点点头,却没什么胃口。
热腾腾的碧粳米粥、几样精致小菜摆上桌,我只心不在焉地舀着,粥的热气氤氲了视线,眼睛却总忍不住越过碗沿,直愣愣地盯向大门洞开的方向。每一阵穿堂风过,都让我下意识地绷紧神经,盼着那是他归来的脚步声。粥的滋味几乎没尝出来,一碗下肚,只觉得等待磨人心绪。
终于,在我放下空碗不久,门口光影一暗,卓烨岚的身影如期出现。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老妪。她身形矮小,背驼得厉害,几乎折成了一个沉重的问号,步履缓慢地挪进来。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浆洗得发硬,更衬得她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老树。花白的头发稀疏,用一根磨得油亮的木簪勉强绾住。她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郁气息,并非凶煞,而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与阳光和生机格格不入的枯寂与疏离,让人看了心里莫名有些发憷。
“大小姐。”卓烨岚走进花厅,对我轻声唤道,语气是一贯的平稳。
他身后跟着的老妪闻声,佝偻的身子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动作略显迟缓却异常恭谨地跪伏下去,额头轻触地面,嘶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老身……见过大小姐。”
卓烨岚转向我,解释道:“这嬷嬷是江湖上有名的‘千面观音’。她精擅改容换貌之术,近乎造化。大小姐若想去武林大会凑凑热闹,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引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让她为您易容。”
易容?
我心头一动,那点因老妪诡异气息而产生的不安瞬间被好奇取代。好耶!这可比单纯的戴帷帽或面纱刺激多了!在现代社会,高超的化妆术就堪称“换头”,足以让人惊叹,但眼前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古代易容高手,传说中的“千面观音”!能亲身体验一番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和影视剧里的神奇手段,无疑是这趟充满危机与未知的穿越之旅中,一抹令人期待的新奇色彩。
“有劳嬷嬷了。”我压下雀跃,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持重,目光却忍不住细细打量起这位神秘的“观音”来。
那老嬷嬷听我应下,也不多言,只是用那双混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又扫了我一遍,仿佛要将我的骨相刻入脑中。随后,她颤巍巍地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陈旧木箱,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从箱底取出一个扁平的檀木匣子。
匣盖开启,里面并非瓶罐工具,而是并排放着几张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珍珠母贝的光泽。细看之下,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不同的人脸轮廓,眉眼口鼻,栩栩如生。
“这几张‘面皮’,是老身多年积攒的得意之作,大小姐可挑选一张合眼缘的。”老妪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
我凑近细看,有清秀的少年,有憨厚的樵夫,也有带着病容的文士……目光逡巡间,我忽然被角落一张肉嘟嘟、眉眼弯弯的“脸”吸引了。那是一张年幼孩童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年纪,脸颊丰润,鼻头小巧,嘴唇微微上翘,天然带着几分懵懂天真的笑意。
“这张。”我几乎没有犹豫,指向了它。
“大小姐这是打算连性别也一起换了。”卓烨岚在一旁看着,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打趣。
我抬头冲他眨了眨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狡黠:“惊鸿和碧落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我虽能改头换面,但这身量骨架一时半会儿却变不了。她们若寻我,必先从身形相近的女子处着眼。我偏要反其道而行,连性别都换了,让她们猜无可猜,岂不更妙?嘿嘿。”想到那两人可能面对的困惑,我不禁笑出了声,自觉这主意颇为高明。
卓烨岚看着我眉眼弯弯、得意洋洋的模样,眼中那点惯常的沉稳仿佛被微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片柔软的波光。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你啊,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彻底放飞自我了,哪里还有半点传说中‘大杀四方’的影子?”
他的手掌温暖,透过发丝传来清晰的触感。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我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陌生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又蔓延至被易容材料覆盖下的脸颊。被一个不算反感、甚至隐隐有些依赖的少年如此对待,即便理智上明白这或许只是他护卫职责之外的习惯性关怀,心底仍难免泛起一丝羞赧与无措。
卓烨岚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动作的唐突。他手指微僵,迅速收回手,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目光转向别处,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咳……方才打听到一个消息,这次武林大会夺魁的头名奖品,已经定下了。”
“哦?是什么?”我顺势接话,也努力平复脸上莫名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