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路,目光却不经意地定格在他的下颌。
那棱角分明的线条,在逆光中勾勒出清晰而利落的剪影,如同用最坚硬的玉石精心雕琢而成。古铜色的皮肤被夕阳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晕,更显出一种健康而充满力量感的质地。他的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在放松时显得比平日柔和些许。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因为微微垂眸看着前路,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眼尾那天然微扬的弧度,依旧隐约可辨出漂亮的桃花眼形状,只是少了桃花眼的秾丽多情,多了几分清澈与沉静。
啧啧啧……这颜值,这骨相,这气质……放在现代社会,妥妥是能靠脸吃饭、一出道就能引发轰动的顶级男星啊!还是那种兼具少年感与男性魅力的稀缺款!爱了爱了!
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似有所觉,眼睫微掀,目光与我对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落日熔金,也映着我那张圆乎乎的、带着痴相的“奶娃”脸。
“看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并未因我的“呆看”而不悦。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热,好在有“人皮面具”挡着。连忙移开视线,故作天真地指着前方:“看路呀!小卓哥哥,温泉还有多远?”
“快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手臂却将我环得更稳了些,仿佛怕我被颠簸下去。
暮色渐浓,林间归鸟啁啾。白马驮着我们,向着山林更深处,向着那隐秘而温暖的所在,不疾不徐地行进。方才擂台的刀光剑影、人群的喧哗议论、暗处窥伺的敌意,似乎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这一刻,只有山风,马蹄,渐起的虫鸣,和他怀中的安稳。
以及,我心中那一点点,不合时宜却悄然滋长的、对于“野生温泉之旅”的纯粹期待,和一点点……因这近距离接触与惊人颜值而泛起的小小涟漪。
可是,当我被卓烨岚牵着,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看到那处氤氲着白色热气的天然石潭时,心中那点对“野生温泉”的雀跃期待,瞬间被眼前的情景冻成了冰碴,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潭边空地不大,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起,与渐浓的暮色交融。然而,此刻这静谧温暖的所在,却被两道凝立如山、气势汹汹的身影彻底打破。他们背对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面朝温泉,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魁梧,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山岳般的沉凝与怒意;另一人身姿婀娜,却同样站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魁梧身影的手中,赫然提着一根足有小儿臂粗的乌木棍子,棍身油亮,显然常年摩挲使用。光是看着那棍子,我的耳朵和屁股就条件反射地开始隐隐作痛。
卓烨岚显然也察觉到了前方不寻常的气息,脚步微顿,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将我稍稍往他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周身气息瞬间从放松转为猎豹般的警惕。
而这时,那两道身影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缓缓转了过来。
看清那两张脸的刹那,我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脑子里“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几分没骨气的瑟缩,哧溜一下从卓烨岚半护着的身后滑了出来,脚底发软,差点没站稳。声音更是低得如同蚊蚋哼哼,带着十二万分的心虚:
“爹……若水姨……”
季泽安那张原本算得上英武俊朗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浓眉紧锁,虎目圆睁,里面翻涌着怒火、后怕、担忧,种种激烈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提着那根乌木棍,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带着风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我的左耳。
“陈!霏!嫣!”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我的全名,声音震得林间栖鸟扑棱棱惊飞一片,“你胆子真是大到天上去了!敢给我玩离家出走?!啊?!”
耳朵上传来的力道并不算特别重,但那熟悉的、被钳制的感觉,以及父亲暴怒中夹杂着颤抖的声音,让我瞬间僵住,连呼痛都忘了。
“有什么天大的委屈,不能等你爹我回来?!”他继续吼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眼眶却在这一声声质问中迅速泛红,“你爹我是那种会让你受委屈的人吗?!你就那么不信任你爹?!一走了之,音讯全无!你想过我没有?!想过我……我找不到你,心里有多害怕吗?!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吼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然哽咽,滚烫的泪水竟真的从他赤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他自己紧握棍子的手背上,也砸得我心头狠狠一抽,酸涩难言。记忆中,父亲总是如山似岳,威严刚硬,我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爹……爹……耳朵疼,轻点……”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小声讨饶,声音也带了哭腔,一半是疼的,另一半,却是被父亲这从未显露的恐惧与泪意刺痛了。
“季泽安!你放手!”师洛水清斥一声,疾步上前,二话不说,“啪”地一下用力打掉了季泽安揪着我耳朵的手。她挡在我身前,对着季泽安怒目而视,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心疼与责备:“你干什么?!嫣儿她已经够委屈,受了多少罪了!你这个做爹的,不先问清楚缘由,不先看看孩子好不好,倒好,一来就要和其他人一样欺负我女儿是不是?!”
她转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怀抱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借着最后的天光,目光急切地在我脸上、脖颈处逡巡:“嫣儿,别怕,让姨看看……他们有没有伤到你?你脖子上的伤……”她的手指极轻地触碰到我脖颈上被易容材料覆盖、但仔细看或许仍能察觉异样的皮肤,眼中忧色更浓。
我靠在师洛水怀里,感受着久违的、属于长辈的庇护与温暖,鼻子更酸了。我努力吸了吸鼻子,岔开话题,不想再触碰那些不堪回首的伤心事:“洛水姨……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师洛水叹了口气,一边用指尖温柔地抚平我耳边被揪乱的碎发,一边低声道:“你爹他……自得知你失踪,整个人都快疯了。在宫里和你……和你父皇大吵了一架,几乎要动手。他求着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你。我实在拗不过他,也担心你,所以……只得用了‘寻味蛊’。”
寻味蛊?!
我猛地一僵,差点从她怀里弹出来。额……该死!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洛水姨出身南疆秘族,擅长巫医之道,这“寻味蛊”是她独门秘法之一,只要有一缕被寻找之人近期贴身佩戴或强烈气息沾染过的物品,蛊虫便能循着冥冥中的气息联系,指引方向。我以前只当是传说,没想到……
看来是我离家时匆忙,定然有什么随身之物留下了气息。真是百密一疏!
季泽安被师洛水推开,又见她如此护着我,胸口的怒火似乎被那眼泪浇熄了些许,但脸色依旧难看。他扔掉手中的乌木棍(棍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死死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盯出两个窟窿,声音沙哑地开口,却是对师洛水说的:“你看清楚没有?她有没有事?”
“皮肉伤倒是没有……”师洛水仔细检查着,目光在我脸上那层“奶娃娃”面皮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惊讶,但并未说破,“只是……吃了不少苦头,心神损耗不小。需得好生调理。”
季泽安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但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复杂无比,有怒,有痛,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懊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道:“……先离开这里再说。这荒山野岭,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锐利如刀地,扫向了自我父亲出现后便一直沉默守在几步之外、手始终未离开剑柄、神色戒备而复杂的卓烨岚。
“还有你,敢带着当今陛下浪迹天涯,胆子不小,待会在收拾你。”
额……完蛋了。我和卓烨岚相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