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安死死瞪着卓烨岚,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惊愕于这少年的胆大包天和早熟,愤怒于这小子居然敢这么早就觊觎自己年幼的女儿,然而,在那惊怒交加之下,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小子,眼神太清楚了,也太执着了。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剖析背后,是对心意的毫不掩饰的确认。这份坦荡与决绝,竟让他想起遥远的年少时光……自己当年,不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情窦初开,一颗心便义无反顾地系在了染溪身上,认定了便是终身吗?
只是,当这份早熟而坚定的“喜欢”对象,变成了自家那个古灵精怪、实则身世成谜、如今更是陷入一体双魂诡异境地的宝贝女儿时,季泽安心里就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怎么想怎么不得劲,老父亲那股子护犊子的酸涩与暴躁蹭蹭往上冒。
可看着少年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甚至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执着,季泽安那满腔的怒火和想要揍人的冲动,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尤其是这种牵扯到魂魄、血脉、古老阴谋的复杂情愫,他这当爹的就算想管,又能从何管起?强行干涉,恐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纷乱与担忧都压下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严肃,直直看向卓烨岚,沉声道:
“烨岚,听着。我只对你提一个要求。”
卓烨岚立刻挺直了脊背,神色肃然:“季叔请说。”
“她们两个,无论成因如何,如今确确实实是一体双魂,同根同源,此消彼长。” 季泽安的声音带着沉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们谁也无法预料,最终这具身体里,长留下来的意识会是哪一个。是嫣儿,还是昔儿。甚至……她们会不会有融合、共存,或者其他更难以预料的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入卓烨岚的心里:
“所以,我不管你心里喜欢的是嫣儿也好,对昔儿或许也有故人之女的怜惜也罢。我只要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最终醒来的是谁,或者她们以何种方式存在——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做出任何伤害她们的事情!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灵魂上。”
这是一个父亲,在无法掌控的诡异命运面前,能为自己女儿争取到的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底线。
卓烨岚迎着他沉重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缓缓地点头。他没有发誓,但那眼神里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季叔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喜欢嫣儿。喜欢那个会笑会闹、独一无二的她。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情况改变。”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而且,正如季叔所说,她们一体双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怎敢……又怎么舍得,去伤害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伤害任何一个,都等同于伤害他放在心上的那个女孩,甚至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季泽安看着他,半晌,又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复杂的心绪最终化为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体双魂,自古未闻之奇事,本就足够让人焦头烂额。如今还要掺和进少年人这般早熟又执拗的情愫,以及背后那足以颠覆世界的古老阴谋与复活计划……
这团乱麻,真是越理越乱了。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屋内两人沉重的心事。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静静燃烧,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都背负了远超年龄重担的面孔。
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迷雾。而此刻,一个父亲的警告与一个少年的承诺,在这雨夜的书房中,悄然立下,成为了这诡谲命运中,第一道或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锚点。
卓烨岚的问题像一枚精准的探针,刺破了书房内因前一个震撼话题而稍显凝滞的空气。他没有被季泽安那复杂的情绪和沉重的警告完全带偏节奏,思绪依旧清晰地沿着最初的方向延伸。
“那么,季叔,”他目光清亮,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您和洛水姨此次前来琅琊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嫣儿这么简单吧?”
季泽安闻言,眉梢倏地一挑,看向卓烨岚的眼神里除了残余的恼怒与无奈,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异。这小子……心思转得也太快了!方才还在谈论惊世骇俗的一体双魂和他那早熟的“喜欢”,转眼间就又回到了最初的行踪目的上。这份冷静与敏锐,这份在纷乱信息中迅速抓住核心的能力,简直……简直不比他那个鬼灵精怪的女儿差!
季泽安甚至在这一瞬间,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恶趣味的念头:若是将来,这样两个心思通透、胆大包天又偏偏都对彼此(至少单方面)有点意思的小家伙真成了婚……那日子,得是何种鸡飞狗跳、又精彩纷呈的光景?光想想,就让他这个当爹的有点头疼,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他甩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遐想暂时抛开,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又是如此敏锐,隐瞒或敷衍已无意义。
“寻找嫣儿,确实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季泽安没有否认,但话锋随即一转,带着几分沉郁与决然,“但老实说,在见到她之前,甚至在她‘出事’之前,我也没打算强行将她带回那个金丝笼般的皇宫。染溪她这次……唉,确实过分了。离开一段时间,对她们母女二人来说,冷静一下,未必是坏事。”
他没有详说宫闱内的具体龃龉,但话语中对染溪的失望与对女儿处境的体谅已然分明。
卓烨岚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并不满足于此,追问道:“所以,季叔原本的目标,是来追查近日传闻中‘天降神石、显现神迹’之事?” 他指的显然是那引发武林大会、引出天渊剑的所谓“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