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院门内外,只剩下寒风吹过的呼啸声。
万兴旺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宁康,眼神变得有些冰冷,那冰冷之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收留那两个小崽子?
是在开什么玩笑!
万小宝?柳小虎?
说是天生坏种,真是一点都不冤枉他们。
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让他收留?
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是嫌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万兴旺心中冷笑连连,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个“不”字,虽然没有立刻说出口,但他的态度已经坚决得像是一块寒冰。
“宁队长,这事儿,我办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般的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宁康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万兴旺可能会不乐意,可能会提条件,但完全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
“兴旺,这……毕竟是俩孩子啊……”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这俩孩子要是真没人管,成了流浪儿,最后还得是他这个民兵队长和大队的麻烦。
万兴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打断了宁康的话。
“宁队长,您是好人,心善,这一点全村的人都知道。”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宁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这农夫与蛇的故事,我想您也听过。我不想当那个愚蠢的农夫。”
“那两家是什么德行,您比我清楚。他们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您心里没数吗?”
“这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糙,但理不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让宁康无法反驳。
“那万小宝和柳小虎,平日里在村里干的那些偷鸡摸狗、欺负弱小的事儿,还少吗?哪家没被他们祸害过?”
说到这,万兴旺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厌恶强行压了下去。
“我万兴旺不是圣人,也不是开善堂的。我没那么大的善心,也没那么高的觉悟。”
“他们爹妈昨天还要拿着麻绳来绑我媳妇,今天就让我帮他们养孩子?”
“我怕啊!我怕这俩白眼狼养大了,哪天趁我不在家,又干出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来,到时候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更怕,他们反过来咬我一口!”
这一番话,说得虽然难听,但却是血淋淋的大实话。
宁康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是啊。
那两家人的家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差。
那两个孩子,在村里也是人嫌狗厌的主儿。
让一个刚刚经历了绑架未遂的受害者,去抚养施暴者的子女,这确实太强人所难了,甚至可以说是荒唐。
宁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把那根没点着的旱烟塞回了口袋。
“行吧,兴旺,你有你的难处,我也理解。”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也并没有责怪万兴旺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提议确实有些欠考虑了。
毕竟,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
“大队那边再想办法吧,总不能让俩孩子饿死在村里,那传出去也不好听。”
宁康摆了摆手,也没再多说什么,这件事算是就此揭过了。
“那我就先走了,还得去公社汇报一下后续的安置问题,看能不能把他们送到什么福利机构去。”
说完,他冲万兴旺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着宁康那高大而略显疲惫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万兴旺脸上的冷意才渐渐消散。
他关上院门,重新插好门栓,转身回到院子里。
飞鸿和雪天妃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正站在屋檐下,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
“咕咕。”
飞鸿低叫了一声,用鸟喙轻轻碰了碰万兴旺的手,似乎在询问主人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万兴旺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抚摸着飞鸿那光滑坚硬的羽毛。
“没事,飞鸿。”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同情。”
“咱们的日子,得咱们自己过得舒坦才行。”
……
处理完这点突如其来的糟心事,万兴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寒雾,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
朝霞映红了半边天,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是个适合干大事的好天气。
“媳妇,我出门了啊!”
万兴旺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冲着还在冒着炊烟的厨房喊了一嗓子。
“早饭给你留锅里了,热乎着呢,我中午不一定回来吃,你自己弄点!”
屋里很快传来孙艺那温柔中带着关切的声音: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骑,注意安全!”
听到媳妇的声音,万兴旺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墙角,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了出来。
跨上车座,右脚在地上用力一蹬,自行车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车轮飞快地转动着,卷起地上的些许尘土。
他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万家村西北方向,那个他未来事业的起点,疾驰而去。
那是五公里外的一片废弃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