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座奢华却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别墅,苏清辞无声地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容姨,独自踏上冰冷的大理石阶梯。足音在挑高的空间里荡出细微回响,更衬得四下死寂。
卧室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他没有开灯,任由稀薄的月光与远方城市的霓虹为房间敷上一层暧昧而清冷的釉色。他踱至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模糊的夜景在他眼中失焦。
“纯粹”。
秦文远吐出的这个词,如同魔咒,在他脑内盘旋不去。
他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下方。那里,因苏曼卿当年那剂“独特”的“静心”,仍保留着男性的表征。尽管其功能早已在经年累月的药物与心理干预下被压制、扭曲,但这具身体的存在本身,似乎便成了“不纯粹”的活证。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冰海暗流,无声无息地漫过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寒意。
苏曼卿……她当初为何独独留下这一点“不同”?是觉得如此更有趣,更能彰显她无可比拟的掌控力?还是仅仅因为,那时尚无秦文远口中这般“先进”的选择?
如今,技术已然成熟,路径清晰可辨。以秦文远为首,圈内风气必将为之转向。那些有资格、有能力的“正室”,恐怕会纷纷效仿,追求这种极致的“纯粹”。到那时,他苏清辞,这个仍残留着“过时”印记的“正室”,在苏曼卿眼中,会变成什么?一个不够完美的瑕疵品?一个未能与时俱进的落后存在?
失宠的念头一旦浮现,便带来刺骨的寒意,远比任何肉体痛楚更令人恐惧。他已习惯以苏曼卿的喜恶为圭臬,甚至开始渴望她的认可与嘉许。若连这点价值都被剥夺,他还能剩下什么?
另一个阴暗的念头悄然滋生:倘若……倘若他也接受那手术,变得如秦文远一般“纯粹”,甚至更完美,苏曼卿是否会因此更满意?是否会投予更多关注,乃至……宠爱?
这想法带着自毁般的诱惑力,使他心跳失序,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不!不能再想!
苏清辞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脑中混乱危险的思绪。他脚步虚浮地转向浴室,急需冷水来浇灭这心头的燥热。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无法涤荡心底的不安。他凝视镜中那张被水汽模糊的脸,第一次对这具被精心雕琢的躯体,产生了深刻的迷茫与疏离。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辞始终魂不守舍。
秦文远果然言出必行。一份标注“绝密”的电子文件,通过加密渠道发送至他的私人邮箱。标题简洁而刺眼——《雌性生理结构优化移植术流程与注意事项(静心苑内部参考版)》。
苏清辞对着那个图标,指尖在鼠标上悬停良久,最终仍缺乏点开的勇气。他害怕见到详尽的手术步骤,害怕那些冰冷术语描述的身体改造,更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想象、比较,进而动摇。
他将自己蜷缩在书房宽大的扶手椅中,如同受惊的鸵鸟,企图躲避即将来临的风暴。但他心知肚明,逃避毫无意义。决定权,何曾在他手中?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苏曼卿的召见,等待她的最终裁决。
这等待成了一种无声的酷刑。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时而祈盼她永不提及,维持现状;时而又隐隐期待她的到来,即便带来的是最恐惧的判决,也胜过这悬而未决的折磨。
雌心惶惶,静待裁决。秦文远种下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蔓生出名为“焦虑”与“恐惧”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理智。他如同待决的死囚,命运的绞索已套上脖颈,只等那只执掌生死的手,轻轻拉动。
而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害怕判决本身,还是更恐惧那判决所预示的——他在苏曼卿心中地位的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