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盯着铜炉侧面的自制“压力计”——那是她用透明鱼鳔和染色桐油做的简易装置。随着水温升高,鱼鳔逐渐鼓胀,桐油柱缓缓上升。
“还差一点……”她喃喃道。
地窖门闸轰然破碎的瞬间,铜炉发出刺耳的汽笛声——这是她用竹哨改造的“安全阀”。陈巧儿猛地扳动“千瓣莲”的接驳杆,滚烫蒸汽涌入底座齿轮组。
莲瓣开始旋转。
第一道冲下阶梯的黑影,迎面撞上绽放的铜莲花。三十六孔钢针齐发,在蒸汽催动下射程远超普通手弩。闷哼声接连响起,但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退到第二防线!”陈巧儿高喊。
三人撤向地窖深处的隔间。花七姑掷出三枚茶香弹,爆炸的烟雾中混杂着诡异的茶花香和呛人的辛辣。追兵咳嗽连连时,鲁大师拉动墙上的机关绳。
通道两侧弹出六根木桩,每根木桩顶端都嵌着旋转的钉板——这是改良自农业打谷机的设计。狭窄空间内,钉板形成致命屏障。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千瓣莲”的蒸汽铜管突然崩裂!
高温蒸汽喷涌而出,整个地窖瞬间被白雾笼罩。陈巧儿心中一惊:密封工艺终究不过关。但更糟的是,蒸汽泄露导致压力骤降,铜莲花转速慢了下来。
追兵首领看准时机,用湿被褥扑灭炭火,一刀斩断主齿轮轴。
陈巧儿耗时三个月打造的终极机关,在真正实战中只运转了不到六十息。
“巧工娘子!”首领扯掉蒙面布,正是李员外手下头号爪牙赵莽,“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员外说了,要你那双巧手——砍下来带回去!”
绝境之中,陈巧儿忽然笑了。
她退到实验室最里侧,背靠着那面画满现代公式的墙壁,手指悄悄探入砖缝:“赵莽,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每件作品都起‘天工开物’系列的名字吗?”
赵莽一愣。
“因为‘天工’之上,还有‘人工’。”陈巧儿抽出手,指间夹着一枚奇特的铜钥匙,“而人工的极致,是让敌人永远猜不到——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将钥匙插入墙壁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锁孔。
整面墙向内翻转。
墙后不是通道,而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里没有任何机关兵器,只有一座正在运转的怪异装置:三组大小不一的齿轮相互咬合,带动着十二个木制小人在轨道上循环往复地行走、举臂、转身。装置中心,一碗水悬空旋转,水面平稳如镜。
“这是什么鬼东西?”赵莽皱眉。
鲁大师却瞪大眼睛,胡子剧烈颤抖:“这、这是‘天道循环仪’?传说中鲁班祖师爷设计过,但早已失传的……你怎么会……”
“我根据师父你酒后描述的只言片语,用现代物理推演重构的。”陈巧儿轻声道,“但这个不是杀招。它只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造出超出这个时代理解的东西。”陈巧儿的声音在蒸汽余雾中飘忽不定,“比如现在,你们有没有觉得……手脚开始发麻?”
赵莽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倒地声——还能站着的,只剩他一人。
“蒸汽里的不是普通迷药。”花七姑从密室阴影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只紫砂茶壶,“是我用二十七种草药特制的‘千日醉’,遇热挥发,无色无味。你们破门时吸入的第一口,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赵莽怒吼前扑,却在第三步跪倒在地。
意识消散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巧儿俯身检查那些瘫痪的追兵,神色平静得像在检查损坏的器械零件;鲁大师痴迷地围着“天道循环仪”打转;花七姑则优雅地斟茶——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杀,只是寻常雨夜的工坊日常。
子时三刻,雨势渐歇。
陈巧儿三人将昏迷的追兵拖出地窖,用他们自带的绳索捆了个结实。花七姑去前院查看损失,鲁大师则迫不及待地返回密室研究那座循环仪。
陈巧儿独自留在狼藉的工坊。
她蹲在崩裂的蒸汽铜管前,手指抚过参差不齐的断面。失败了,但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验证了蒸汽驱动的可能性,只是密封材料和压力控制还需要……
她的思绪忽然停住。
铜管断裂处,内壁上有些奇怪的划痕——不像是压力崩裂产生的,倒像是……被人预先切割过?
陈巧儿猛地起身,举灯仔细检查整座铜炉。在炉体背面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道新鲜划痕,旁边粘着几丝不属于工坊任何材料的蓝色纤维。
有人动过她的设备。
而且是在今夜之前。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陈巧儿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站着。李员外的人里,不可能有这等能在她眼皮底下做手脚的高手。那么是谁?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来定制“会自动翻页的书架”的神秘客人。那人蒙着面,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付钱用的是成色极佳的官银。书架取走后,她在工作台下发现了一枚掉落的玉佩——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玉佩的纹样似乎是……
地窖深处传来鲁大师激动的呼喊:“巧儿!你快来看!这循环仪的第三组齿轮,居然能解‘百鸡问题’!”
陈巧儿应了一声,却没有挪步。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从铜炉背面取下的蓝色丝线。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这抹蓝色幽幽发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工坊外,竹林深处。
一双眼睛隔着雨帘,注视着茅屋的动静。见陈巧儿吹灯,那身影悄然后退,没入晨雾前,袖中滑出一枚与陈巧儿捡到的玉佩一模一样的饰物。
玉佩在朦胧天光中翻转,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