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陈巧儿被一阵诡异的“咔哒”声惊醒。
她屏息聆听——那声音来自工坊方向,既不是风吹木器的摇晃,也不是夜行动物的抓挠,而是某种金属与硬木规律碰撞的敲击,每三声一停顿,如同暗号。
工坊里存放着她耗时三月、即将完工的“龙脊水车”,那是她融合了阿基米德螺旋泵原理与宋代水转翻车设计的终极作品。三天后便是鲁大师约定的终审之日,若此时出事……
陈巧儿悄声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把改良过的木工锉——锉柄中空,藏着三根浸过麻药的细针。
月光被云层啃食得残缺,院中树影如鬼手乱舞。
陈巧儿贴着墙根潜行,脚尖踩在事先标记过的无声路径上。这是她布设的第三重防线:看似寻常的院落,实则按九宫格划分,只有踩对特定石板才不触发机关。花七姑曾笑她“睡觉都睁着只工程眼”。
工坊的木门虚掩一线。
透过缝隙,她看见一道瘦长黑影正俯身于水车核心部件旁,手中器物泛着冷光。不是李员外那些粗莽爪牙——此人动作精准如医者解剖,竟在拆卸她最精密的“双联齿轮组”。
陈巧儿心头一紧。这齿轮组运用了现代减速机原理,将人力驱动效率提升七倍,是她跨越千年的知识结晶。若被逆向破解……
“阁下夜访,何不光明正大讨教?”
她推门而入,左手同时拉动门后隐藏的绳索。工坊四角骤然亮起八盏油灯——这是她设计的“光影阵”,利用铜镜反射使室内亮如白昼,专破夜行者的视觉适应。
黑衣人猛然后撤,却踩中地面一块活动木板。
“咔!”
三根木桩从地面弹起,呈三角困住其下盘。这是改良自捕兽夹的“困仙桩”,木桩内嵌磁石,会吸附金属靴具。
黑衣人冷哼一声,袖中甩出铁尺,“砰”地击碎左侧木桩。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陈巧儿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吹响胸前竹哨——短一长三,这是给西厢房花七姑的警报。几乎同时,工坊外传来鲁大师中气十足的喝问:“哪个小贼敢动老夫徒儿的心血?!”
火光由远及近,鲁大师提着灯笼冲入院中,花七姑紧随其后,手中竟握着一把茶叶筛子——陈巧儿认得,那筛子底部藏有辣椒粉与痒痒草的混合粉末,是七姑自创的“茶香防身散”。
然而当灯笼照亮黑衣人面容时,三人都怔住了。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男子,面白无须,身穿靛蓝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铜制量具——规、矩、准、绳,皆是匠人圣物。最特别的是他右手拇指戴着一枚铁指环,环面刻着工部特有的“营造尺”纹样。
“匠官?”鲁大师瞳孔微缩。
男子挣脱残余木桩,掸了掸衣袍,竟躬身一礼:“工部营造司监事,赵墨言。夜访失礼,实因奉密令查验‘异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文书,展开后可见工部朱印。文书上赫然写着:“闻江州有匠人造水车,一日溉田百亩,较常器效五倍。疑涉奇技淫巧,或藏机要,着暗查其理,验于天工院。”
陈巧儿心下一沉。两个月前,她为测试水车效能,曾在三十里外的林家圩公开演示,一天内灌溉百亩旱田。此事虽传为佳话,却不料引来朝廷关注。
“赵监事既要查验,何须夤夜私探?”花七姑上前半步,将陈巧儿护在身后,手中骰子微微倾斜。
赵墨言目光扫过那架已组装八成的龙脊水车,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白日查验,所见皆是主人想示人之物。唯有夜探,方可见真章。”他忽然指向水车中轴处,“这‘轴承’非木非铁,是何材质?为何触手温润如玉石?”
陈巧儿暗惊。她为解决木轴易磨损、铁轴易锈蚀的难题,试验了十七种配方,最终用煅烧陶土混合细砂、糯米浆,烧制成类陶瓷的滑套。这是连鲁大师都未曾深问的细节。
“此乃鲁门秘技。”鲁大师忽然开口,横跨一步挡住赵墨言视线,“匠人行规,秘法不外传。赵监事既为匠官,当知此理。”
“若此技可惠及天下河工呢?”赵墨言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陈巧儿三个月前设计的“自动织机”的小型模型,“还有此物,在下已暗中观察月余。寻常织机日成绢三尺,此机可成丈二,且纹样自生。若献于朝廷,江南织造岁入可增三成。”
他向前一步,灯笼将其影子拉长如鬼魅:“陈姑娘,你这些‘巧思’,已非寻常改良。工部尚书大人在京中听闻,特命在下查明:这些异术,师承何人?源自何典?”
空气骤然紧绷。
陈巧儿后背渗出冷汗。她可以解释几何计算,可以演示物理原理,但无法回答最根本的问题——一个乡村女子,从何处学来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云散月出,清光洒入工坊,照亮水车龙首处尚未安装的最后部件:一对木雕龙眼。按设计,眼球内嵌琉璃透镜,可聚日光为信标,亦是整架水车的动力平衡调节器。
鲁大师忽然大笑。
笑声打破僵局,惊起檐下夜鸦。
“赵监事可知,何为‘天工’?”老匠人走到水车前,抚摸龙首木纹,“天工者,非人智所创,乃天地之理显于物。我这徒儿——”他重重拍在陈巧儿肩上,“不过是雨后登山,偶见虹光贯涧,悟出了水流之力可叠用;不过是观蜘蛛结网,悟出了经纬可自交。何来异术?不过是天地教她的罢了!”
陈巧儿鼻尖一酸。这番话,鲁大师从未对她说过。
赵墨言沉默良久,忽然收起文书:“三日后的终审,在下可否旁观?”
“若依礼递帖,自无不可。”花七姑嫣然一笑,手中骰子却仍未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