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凤鸣惊变(2 / 2)

“师父,既然有人盯上了,咱们得给凤凰挪个窝。”

当天下午,鲁家工坊照常传出刨木声和敲打声。陈巧儿甚至在院门口晾晒新染的桐油纸,引来几个邻家妇人围观。

“巧儿姑娘,这金红色的纸可真鲜亮!”

“给凤凰做新衣裳呢。”陈巧儿笑着应答,声音清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过几日县令大人要来观摩试飞,可得打扮体面些。”

消息像长了翅膀,未到傍晚就传遍小镇。

夜深人静时,九道黑影从李宅后门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探子,他腰别短刀,怀里揣着迷烟吹筒,身后八人皆是李员外重金豢养的打手,有人手里还提着火油罐子。

“记着,图纸和核心机关最重要,那大鸟能搬就搬,搬不走就烧了。”探子低声吩咐,“鲁老头若反抗,打晕即可;陈巧儿要抓活的,李老爷要问话;至于唱曲的那个……别留活口。”

九人趁着月色摸到鲁家后院。院墙果然如探子所说加高过,但东南角有棵老槐树,枝叶探进院内。两个身手矫健的打手率先攀树翻墙,落地无声。

院内静得出奇。

工棚里隐约透出灯火,巨型物体的轮廓映在窗纸上,确如大鸟栖息的姿态。探子打了个手势,三人摸向正屋,其余人随他靠近工棚。

棚门虚掩着。探子侧耳倾听,内有均匀的鼾声——像是老人沉睡的呼吸。他轻轻推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

就在这一瞬,脚下地面突然下陷!

“有陷——”惊呼未出,六人齐刷刷跌入深坑。坑底铺着厚厚稻草,倒没摔伤,但四壁光滑,高逾两丈,徒手根本爬不上去。

几乎同时,摸向正屋的三人触动了廊下的绊索。只听“哗啦”一阵乱响,屋檐上预先架设的竹筐翻倒,无数圆滚滚的木球倾泻而下,在院中乱滚。三人立足不稳,接连摔作一团。

工棚里的“鼾声”停了。

陈巧儿举着油灯从暗处走出,花七姑跟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那是陈巧儿教她的“防身杖”,顶端浸了麻药。鲁大师则从房梁垂下的绳梯上爬下来,手里托着个碗口大的铜铃。

“李老爷的手下,就这点本事?”陈巧儿将灯举到陷坑边沿。

坑底六人挣扎着起身,却觉得四肢渐渐发软。探子猛然醒悟:“稻草里……掺了麻药……”

“山茄花粉混茉莉香,闻着舒服,就是有点费钱。”花七姑笑盈盈道,“这配方还是从茶熏法子改良的呢。”

正屋前的三人想逃,却踩中满地木球再次摔倒。鲁大师摇响铜铃,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传开。不多时,街坊四邻的窗户纷纷亮起灯,有人推开窗子张望。

“鲁大师,半夜摇铃啥事啊?”对门铁匠粗嗓门传来。

“逮了几只偷油的大老鼠!”鲁大师中气十足地回应,“乡亲们受累做个见证,老汉这就去报官!”

坑底探子脸色惨白。官府若来,他们怀里的火油、迷烟都是铁证,李员外绝不会认账,只怕还会“大义灭亲”……

陈巧儿蹲在坑边,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三日后的官府查封,让他自己想办法撤了。否则——”她指了指工棚,“那里面的‘凤凰’我会亲自送到知府衙门,连同李老爷这些年强占茶山、克扣工钱的账目副本。刘主簿收了多少银子,我也有法子让他吐出来。”

探子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

“因为茶水铺的老板娘,是七姑的表姨。”陈巧儿站起身,“而刘主簿的小妾,最爱喝她家的桂花茶。”

翌日,李员外告病不出。

县衙的差役倒是来了两个,说是“例行巡查”,在鲁家工坊转了一圈,喝了盏茶,称赞了几句“巧夺天工”,便客客气气告辞了。

陈巧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李员外这种地头蛇,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把璇玑枢从机关凤凰上拆下,分开藏在三处:陨石玻璃圆片缝进枕头,齿轮组埋进灶台下的陶罐,外壳则交给花七姑——她将其改造成妆匣的夹层,日日摆在梳妆台上。

“接下来怎么办?”花七姑对着铜镜簪花,镜中映出陈巧儿沉思的脸。

“等。”陈巧儿擦拭着工具,“等一个离开这里的时机。”

“离开?去哪儿?”

“州府。”陈巧儿望向窗外连绵的远山,“师父说,下月州府有‘百工大会’,各地工匠都会携作品前往。若是能在大会上扬名,得了官府或大商会的赏识,李员外便不敢再明着动手。”

花七姑眼睛一亮:“那我的歌舞——”

“自然要带去。”陈巧儿微笑,“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给凤凰做个小手术。”

她展开一张新草图。画面上的机关凤凰不再追求华美,而是线条简练、结构紧凑,双翼可以折叠,躯干能拆解成六个部件,全部装车只需半驾马车。

“既然要出远门,就得让它‘能屈能伸’。”陈巧儿说着自己才懂的现代双关语,眼里闪着光。

鲁大师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封信,眉头紧锁。

“师父,怎么了?”

“州府来的消息。”大师将信纸摊在桌上,“百工大会的规矩改了——今年增设‘竞擂’环节,所有参赛机关需当场演示,并由评判官随机出题,要求工匠现场改造。”

花七姑不解:“这不是好事?正好让巧儿露一手。”

“问题是评判官名单。”鲁大师指着信末几行小字,“主评判之一,是李员外的远房堂兄,州府工曹参军,李崇礼。”

房间里霎时安静。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疾风,吹得工棚顶的茅草簌簌作响。陈巧儿走到窗边,看见天边聚起铅灰色云层,山雨欲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根已经磨损的橡皮筋——穿越时扎头发的,如今是她与那个遥远世界唯一的物质联系。

“李崇礼……”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师父,您说如果我在百工大会上,用机关术让这位李大人当众出个无伤大雅的小丑,他会不会记恨我一辈子?”

鲁大师瞪她:“胡闹!官场上的人最重颜面——”

“那就更好了。”陈巧儿转身,油灯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那影子轮廓竟与院中那只凤凰有几分神似,“因为他很快就会明白,有些‘颜面’,不是靠官威就能保住的。”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第一滴雨打在窗棂上时,陈巧儿吹灭了灯。黑暗中,她轻声对花七姑说:“七姑,明天开始,教我你们茶山祭祖时唱的那种古调吧。要最古老、最庄重的那种。”

“为什么突然想学?”

“因为到了州府,咱们要给凤凰配一段配得上的‘启灵曲’。”陈巧儿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顺便,让那些大人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古法’。”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工棚里最后的对话。

而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冒雨疾驰。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中年文士的脸,面白无须,眼神如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扣,扣面刻着小小的“李”字。

“还有多久到?”

“回老爷,天亮前能到镇子。”车夫在雨中喊道。

文士放下车帘,指尖在膝上轻敲。他怀里揣着堂弟李员外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妖女造凤,恐乱百工。”

马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寒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