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夫人忽然觉得,那一低头之间,有千言万语。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陈巧儿站在门口,喘着气,额上有一层薄汗。她显然是从前衙一路跑过来的。
“七姑。”
七姑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里的湖水忽然活了过来。
陈巧儿走过去,在周夫人惊讶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七姑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巧儿看着七姑的眼睛,“你想让我留下,你一个人走。对不对?”
七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想说“是”,想说“你的事业在这里”,想说“我不能拖累你”。
可她说不出。
陈巧儿握紧她的手,眼眶泛红,却笑了。
“傻子。你忘了?没有你,我看不见。”
七姑浑身一震。
“那些图纸,那些线条,那些尺寸……”陈巧儿一字一顿,“你不念给我听,我就是个睁眼瞎。你不陪在我身边,我画的每一根线都是歪的。”
她站起来,转向周夫人,深深一揖。
“夫人好意,巧儿心领。只是我与七姑,从清河到沂州,生死与共,从未分离。今日若为避风头而分开,明日就会为保名声而反目。后日呢?是不是要互相指责、互相背叛,才叫清白?”
周夫人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布衣、满手老茧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夫人,”陈巧儿抬起头,目光灼灼,“流言杀人,我信。可若为了活命,先把自己切成两半,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周夫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看向七姑,却见七姑正望着陈巧儿,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嘴角却带着笑。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你们……”周夫人叹了口气,终于伸手端起那杯茶,“这茶,凉了。”
七姑看了一眼茶杯,摇摇头,伸手接过茶壶,又注了一道热水。
这一次,她没有往茶杯里倒,而是把茶壶轻轻推到陈巧儿面前。
陈巧儿低头看去,茶汤清澈,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忽然明白了。
从清河县那个破庙开始,她们就是这样——她看不清前路,七姑就是她的眼;七姑说不出话语,她就是七姑的喉。流言说她们“有伤风化”,可她们只是两个在风雪中互相取暖的人,仅此而已。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仲平的长随跑进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府学那些秀才,聚了一百多人,抬着揭帖往知州衙门口来了!说要……要……”
“要什么?”
“要烧了陈娘子的工棚,把她们……把她们赶出沂州!”
周仲平随后赶到,面色铁青。他看向陈巧儿和七姑,沉声道:“你们从后门走,我遣人护送。先避一避再说。”
陈巧儿没有动。
她看着七姑,七姑看着她。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大人,”陈巧儿说,“您信不信我?”
周仲平一愣。
“信我,就别让我们走。”她握紧七姑的手,“那些秀才,不是要听个说法吗?我给她们说法。”
“你……”
“七姑,”她转向身边的人,“你还记得在清河县,你唱过的那支曲子吗?”
七姑点点头。
“那支曲子叫什么来着?”
七姑伸出手,在茶汤里蘸了蘸,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
《金石歌》
陈巧儿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好。今日咱们就让他们听听,什么叫金石之声。”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喧嚣。
“那些流言,像不像雷雨前的闷雷?”
七姑点点头。
“可咱们不怕。”陈巧儿握紧她的手,“因为咱们心里,有惊雷。”
窗外,第一声呐喊隐隐传来。
而在这间小小的花厅里,两个女子并肩而立,像两棵根脉相连的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