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心中一动。她早猜到这老者身份不凡,却没想到周大人都如此恭敬。
老者环顾四周,缓缓开口:“老夫姓范,单名一个雍字。致仕前,在工部做过几年侍郎。”
人群中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工部侍郎!那可是管天下工匠的官!
范雍举起那座宝塔:“这‘叠梁架屋’之术,老夫只在工部典籍中见过记载。据说当年汴梁修建皇宫,曾用过此法。但自太宗朝后,再无人能复原。”
他看着陈巧儿:“姑娘,你可知这技艺重现,意味着什么?”
陈巧儿心跳如擂鼓。
范雍转向众人:“老夫今日来沂州,本是奉旨巡查各地水利。却没想到,竟能亲眼见到失传百年的绝技。周大人,依老夫看,这‘妖人惑众’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李员外的脸“刷”地白了。
“至于你,”范雍冷冷看向李员外,“诬告良善,毁人清誉,按大宋律,该当何罪?”
李员外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范雍冷哼一声,“你在州府散布流言三月有余,买通言官弹劾周大人,这叫一时糊涂?”
周大人适时上前:“老大人明鉴。此事下官已查实,李员外不仅诬告,还曾勾结工匠孙某,破坏望江楼工程。按律,当罚没家产三成,以儆效尤。”
李员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巧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鄙夷的目光变成敬佩,听着那些曾经窃窃私语的声音变成欢呼,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她看向七姑,那姑娘正对着她笑,眼眶却是红的。
“巧儿姐姐,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范雍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姑娘,老夫有一事相问。”
陈巧儿心头一凛:“老大人请讲。”
“你这技艺,当真只跟鲁大师学的?”
陈巧儿看着他深邃的目光,忽然明白——这老者在怀疑。穿越者的知识体系,终究和这个时代不同。她做的那些模型,那些原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太过惊世骇俗。
“是。”她迎上他的目光,“鲁大师倾囊相授,巧儿不敢忘。”
范雍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好。老夫信你。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汴梁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将作监明年要重修皇宫,若你有意,老夫可以举荐。”
陈巧儿心头剧震。
汴梁!皇宫!
那是她穿越以来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鲁大师临终前说过,天下工匠的终极梦想,就是在皇宫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是……
她看向七姑。那姑娘正被人群围着道谢,笑得明媚如花。
“多谢老大人抬爱。”她深吸一口气,“容巧儿考虑几日。”
范雍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陈巧儿走到七姑身边,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头望去。
人群边缘,李员外被两个衙役押着,正要离开。但他却回过头,看向她们。
那目光里没有失败的沮丧,没有认命的颓丧,只有一种陈巧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一闪而逝,却让陈巧儿后背发凉。
“七姑。”她握住花七姑的手,“我们得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但必须离开沂州。”
花七姑愣住了:“为什么?我们刚赢了官司,周大人说要给我们立碑,范老大人说要举荐我们去汴梁——”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陈巧儿看着李员外消失的方向,“你没看到他刚才的眼神。那不是认输的眼神。”
花七姑沉默了。
夕阳西下,热闹了一天的州府衙门终于安静下来。陈巧儿和花七姑并肩站在那对石狮子旁边,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
“巧儿姐姐,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能去汴梁?”
“会。”
“那我们还走吗?”
陈巧儿没有回答。
因为她忽然想起范雍临走前的那句话:“汴梁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
为什么正确?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将作监为什么要重修皇宫?
还有李员外最后那个笑容——他要投靠的京中靠山,又是谁?
夜幕降临,州府衙门前的灯笼一盏盏亮起。陈巧儿抬头望去,那些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沂州的夜,忽然变得很深,很深。
而在城东李府密室中,李员外正对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露出狰狞的笑容。
“陈巧儿啊陈巧儿,你以为赢了?”他点燃信笺一角,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
信笺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灰烬上隐约可见几个字:“王大人亲启——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