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那边的人。”周大人冷笑一声,“这老东西,明面上斗不过,就来阴的。”
周夫人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周大人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办?
保她们,自己可能前程不保。不保她们,良心何安?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起陈巧儿那日说的话——“技艺为民,方为大道。”
好一个“技艺为民”。
可这世间,为民的人,往往最容易被牺牲。
驿馆的小院里,陈巧儿刚吹灭油灯,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她心中一动,披衣起身。
花七姑也醒了,警觉地拉住她:“巧儿姐,别去。”
“没事。”陈巧儿拍拍她的手,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前,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陈姑娘,老朽鲁三,是鲁大师的旧仆。”
陈巧儿心中一惊,连忙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粗布衣裳,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汉子,抬着一口箱子。
“鲁三伯?”陈巧儿讶然道,“您怎么……”
“陈姑娘,老朽是奉老爷之命来的。”鲁三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老爷临终前交代,若陈姑娘日后遇到难处,便让老朽将此物送来。”
陈巧儿接过信,就着月光看罢,眼眶微微一热。
信是鲁大师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病中写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巧儿吾徒:见信之时,料汝已遇困境。流言杀人,自古皆然。然汝须记,技艺在身,正气在心,何惧宵小?附赠汝师门信物一件,危急之时,或可一用。珍重。”
陈巧儿抬起头,看向那口箱子。
鲁三伯示意两个汉子打开箱子。
月光下,箱中之物熠熠生辉——
那是一套完整的木匠工具,刨、凿、锯、斧、尺、墨斗,一应俱全。每一件都包浆厚重,显然是用过多年的老物件。
“这是鲁大师当年用过的?”陈巧儿声音微颤。
“不止。”鲁三伯沉声道,“这是鲁家三代祖传的工匠信物。老爷临终前交代,将此物赠予陈姑娘,便是认定了你是鲁家技艺的传人。日后若有工匠为难,亮出此物,天下的鲁门弟子,都该尊你一声‘师姐’。”
陈巧儿怔怔地看着那箱工具,半晌说不出话来。
花七姑站在她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鲁三伯拱了拱手:“东西送到,老朽告辞。陈姑娘,保重。”
说罢,带着两个汉子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巧儿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些工具。
刨刃上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无数次推刨留下的;墨斗的线轮转动依然灵活,仿佛还能闻到墨汁的清香;斧柄被握得光滑如玉,不知浸透了鲁大师多少汗水。
她忽然明白了。
鲁大师留给她的,不只是这些工具。
是一份底气。
是一份传承。
是一份“名正言顺”。
花七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巧儿姐,鲁大师他……”
“他知道。”陈巧儿站起身,望向夜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月光下,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
是火。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重重的拍门声。
“陈姑娘!花姑娘!不好了!”
是周府管家周福的声音,气喘吁吁,带着明显的慌乱。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打开门。
周福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周管家,怎么了?”
“出……出大事了!”周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方才老爷收到京中急报,说……说有御史正式上书弹劾,罪名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任用妖人,蛊惑民心,有伤风化’!”
花七姑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陈巧儿却一把扶住她,沉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周福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老爷被勒令在家自省,等候调查。那两位京中来的御史,明日就要进城,亲自……亲自核查此事!”
夜风骤起,吹得院中老树沙沙作响。
陈巧儿抬头望向夜空。
方才还明亮的月光,此刻已被一片乌云遮住。
她低头看向那箱鲁大师留下的工具,又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站直的花七姑,忽然轻轻笑了。
“七姑,怕吗?”
花七姑握紧她的手,声音微颤,却一字一句道:
“不怕。有你在。”
陈巧儿点点头,转向周福:“周管家,烦你回去转告周大人——明日之事,我与七姑自有应对。请他放心。”
周福愣了愣,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陈巧儿弯腰,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柄鲁大师用过的斧头。
斧刃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凝视着斧刃,缓缓开口:
“七姑,明日咱们去会会那两位京中来的御史。”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工匠’。”
“什么叫真正的‘人’。”
花七姑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最后一丝恐惧也消散了。
她点点头,轻声道:“好。”
夜风吹过,乌云渐散。
月光重新洒落小院,照在那箱工具上,照在两个女子身上。
明日,会是怎样一番风雨?
她们不知道。
但她们知道——
无论多大的风雨,她们都会并肩而立,绝不后退。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久久不散。
而在这座古老的州府里,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