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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夜,比磁州的白日还要喧嚣。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御街,恍惚间竟有种回到现代的错觉——那霓虹般的灯笼海,那川流不息的人潮,那隐约飘来的丝竹管弦声,像极了某座古镇的夜景商业街。只是没有路灯,没有汽车,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尾气,而是酒肆里飘出的醇酒香、脂粉香,还有汴河特有的水腥气。
“巧儿,还在看呢?”花七姑端着两盏茶走过来,将其中一盏塞进她手里,“都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够?”
陈巧儿接过茶盏,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回过神:“七姑,你说这汴梁城,一天得消耗多少能源?多少粮食?多少……”
“停。”花七姑笑着打断她,“又开始了。你现在是陈巧儿,磁州来的女工匠,不是写城市规划报告的研究生。看什么都换算成数据的老毛病,得改。”
陈巧儿抿了口茶,苦笑。三天了,她们在这驿馆里整整困了三天。说是奉召进京,说是工部传唤,可自从住进这四方馆,就再无人问津。每日只有个小吏来点个卯,态度一次比一次敷衍。
“陈娘子,花娘子,用晚饭了。”门外传来驿卒的声音,依旧是那老三样——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两片肥肉的汤。
花七姑接过托盘,眉头皱了皱,终究没说什么。等驿卒走远,她才低声道:“巧儿,这不对。就算工部忙,也不该这样怠慢。咱们可是带着磁州知州的荐书来的。”
陈巧儿放下茶盏,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忽然停住:“七姑,你还记得咱们刚住进来那天,接待咱们的那个姓孙的吏目吗?”
“记得。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
“和气?”陈巧儿冷笑一声,“那天他话里话外暗示要‘孝敬’,我没接茬。第二天起,伙食就变了。从四菜一汤变成两荤两素,再变成现在这样。”
花七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索贿?”
“嗯。”陈巧儿扒了口饭,“我原本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先忍几天,等进了将作监再说。可现在看,人家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下马威,拖也要拖死咱们。”
花七姑沉吟片刻:“要不……我明天去工部门口等着?我就不信,咱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别。”陈巧儿拦住她,“七姑,你忘了李员外的事了?他那个人,无利不起早。当初在磁州跟咱们作对,后来灰溜溜跑了,现在突然出现在汴梁,还跟咱们前后脚进城——你说,这是巧合?”
花七姑脸色微变:“你是说,这背后有他的影子?”
“有没有他,我不确定。”陈巧儿放下筷子,目光沉静,“但肯定有人在使绊子。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贸然出头只会给人递把柄。再等等,总会有转机。”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滚开!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
“李公子,李公子您不能上去,这是四方馆的规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夹杂着驿卒的哀求声。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门被一脚踢开。
当先闯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衣玉带,面皮白净,只是眉宇间透着股跋扈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还有一个陈巧儿再熟悉不过的人——
李员外。
“就是这儿?”年轻人扫视屋内,目光在陈巧儿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能让我李叔吃那么大亏。原来就是个黄毛丫头。”
陈巧儿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神色平静地看着李员外:“李员外,别来无恙。这位是?”
李员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陈娘子好记性。这位是工部虞部司王郎中家的三公子,王宣。王公子听说二位娘子是磁州来的能工巧匠,特意设宴接风,请二位赏光。”
接风?陈巧儿心里冷笑。三更半夜,带着打手闯进驿馆,这叫接风?
王宣已经大咧咧地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本公子在樊楼订了雅间,酒菜都备好了。二位娘子,请吧。”
“多谢王公子美意。”陈巧儿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只是天色已晚,我二人明日还要等候工部传唤,不便外出。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王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变成阴鸷:“陈娘子这是不给面子?”
“不敢。只是初入京城,不敢坏了规矩。”
“规矩?”王宣霍地站起来,逼近两步,“在汴梁,我爹就是规矩!实话告诉你,你们那点事,我全知道。得罪了我李叔,还想在工部混下去?做梦!”
花七姑悄悄拉住陈巧儿的手,示意她别冲动。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像是从汴河上飘来的,又像是从云层里落下的。唱的是一首时下流行的词,可那唱腔,那韵味,竟比勾栏里的头牌还要动人三分。
王宣愣住了。
驿卒愣住了。
连李员外都愣住了。
歌声只持续了片刻便停了,像是有人随意哼了几句。可就是这几句,让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谁?谁在唱?”王宣冲到窗边,探头张望,却只看见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汴河,和河上来往的画舫。
陈巧儿看向花七姑,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不是自己。
李员外脸色阴晴不定,凑到王宣耳边低语几句。王宣冷哼一声,重新打量起陈巧儿和花七姑:“也罢,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不过二位记住,在汴梁,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三天后,我在樊楼再设宴,到时候,希望二位想清楚了。”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巧儿长出一口气,转身看着花七姑:“七姑,刚才那歌声……”
“不是我。”花七姑皱眉,“但那人唱功极好,绝非寻常歌伎。而且时机太巧了,像是故意替咱们解围。”
陈巧儿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汴河。河面上画舫穿梭,灯火点点,哪里分辨得出歌声来自哪一艘?
“会是友非敌?”
“不一定。”花七姑摇头,“也可能是另一拨人,想先看看咱们的底细。”
两人沉默片刻。陈巧儿忽然笑了:“七姑,你说得对,我这老毛病得改。什么数据,什么能源,在这汴梁城里屁用没有。现在的游戏规则,是人情,是势力,是站队。”
“你怕了?”
“怕?”陈巧儿眨眨眼,“我是兴奋。七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穿越吗?不是因为那场车祸,是因为我受够了写那些没人看的报告,受够了在格子间里混日子。这里,虽然危险,但真实。每一步都得靠脑子,靠本事,靠胆量。”
花七姑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呀,就是个疯子。”
“疯就疯吧。”陈巧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明天,咱们去汴河上转转。我倒要看看,那位唱歌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巧儿和花七姑便出了驿馆。
汴梁的早晨比夜晚更热闹。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上朝的官员坐着轿子匆匆而过,运货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压过青石板路。陈巧儿一边走一边看,恨不得把每一样新鲜玩意儿都记在心里。
“巧儿,你看。”花七姑忽然拉了她一下,朝前方努努嘴。
陈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灰衣人正站在街角,似乎在等人。那人身量不高,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见她们看过来,微微点头,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