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四台滑轮组从库房运抵工地。她带着六个年轻工匠,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进行安装和调试。每一组滑轮的受力角度、钢丝绳的缠绕圈数、配重的分量,她都亲自核算过。
中午时分,花七姑提着食盒来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食盒放在工地边上,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陈巧儿忙碌。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午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一壶泡好的龙井。
陈巧儿忙里偷闲扒了几口饭,抬头看见七姑正用手帕替她擦额头的汗。
“你也歇会儿。”七姑轻声说。
“不了,时间紧。”陈巧儿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这根梁不换好,我心里不踏实。”
七姑没有再劝。她了解巧儿——这个女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卸梁正式开始。
八根粗麻绳从八个方向拉住那根微微弯曲的横梁,每根绳子都连着滑轮组,滑轮组又连着配重箱。陈巧儿站在脚手架最高处,手里拿着一面小旗,用旗语指挥八个方向的工匠同时发力。
“东——收三寸!”
“西——放一寸!”
“北——稳住!”
她的声音在工地上空回荡,清脆而有力。工匠们按照她的指令,一丝不苟地操作着绞盘。那根重达两千斤的楠木横梁,在她的指挥下缓缓卸下受力,像一只被驯服的巨兽,温顺地从高处降落到地面。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横梁稳稳落地的那一刻,工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郑师傅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他做了三十年木匠,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卸荷操作。
但陈巧儿没有时间庆祝。
新梁已经备好——那是一根同样规格的楠木,从储料场的深处翻出来的,纹理比之前那根还要好。她指挥工匠用同样的方法,将新梁缓缓吊装到位。
这一次更加顺利。
夜幕降临时,新梁已经稳稳地架在了承重结构上。陈巧儿亲手用水平尺反复测量了三遍,确认笔直如线后,才从脚手架上爬下来。
她的腿在发抖,双手磨出了血泡,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她笑了。
“成了。”她说。
七姑走上前,替她披上一件外衣。汴梁的夜风有些凉,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忍不住打颤。
“回去歇着吧。”七姑说。
“嗯。”陈巧儿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她回头,看见章綝站在工地入口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陈巧儿。”章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郑重,“这位是工部侍郎裴大人。裴大人今日来巡视工程进度,正好看到你换梁。”
陈巧儿心中一凛。
工部侍郎裴文中,她从七姑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是元佑年间进士出身,为官清廉,在工部任职十余年,口碑极好。但正因为他清廉,不攀附权贵,所以在朝中一直郁郁不得志,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始终没能再进一步。
裴文中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陈巧儿一番。
“你就是那个‘巧工娘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回裴大人,民女陈巧儿。”她行了一礼。
裴文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那根被卸下来的横梁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虽然不是工匠出身,但在工部多年,对土木工程并不外行。
“确实弯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肉眼难辨,但时间久了必然出事。你能在两天之内完成换梁,了不起。”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得罪了人?”
陈巧儿一怔。
裴文中瞥了一眼站在远处、脸色阴晴不定的孙立,意味深长地说:“那根梁为什么会弯,你查过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陈巧儿的神经。
她确实查过。
安装那根梁的工匠班组,是孙立推荐的。而在换梁之前,她曾暗中检查过起吊设备的绳索——有几处磨损痕迹不太正常,不像是自然损耗,更像是被人用粗糙的工具人为刮擦过。
她没有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工程事故。
“裴大人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裴文中摆了摆手,“只是想提醒你,汴梁城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有本事,这是好事。但有本事的人,往往也死得最快。”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陈巧儿站在夜风中,脊背发凉。
七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巧儿?”
“我没事。”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根被卸下的横梁上,“七姑,有人在算计我们。”
七姑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
远处,孙立的身影消失在院墙的阴影中。他走出将作监的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李员外。
“事情办砸了。”孙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甘,“那根梁被她换了,两天就换好了。裴文中还当众夸了她。”
李员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关系。”他缓缓说,“这只是开始。下一次,她就没有这么走运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份图纸的摹本,上面画着一些奇异的机械结构,笔触古旧,边角处有一行小字:
“鲁班书·禁篇·第三法”
“这东西,够不够让她万劫不复?”
孙立凑近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黑门关闭,巷子里恢复了寂静。远处的将作监工地上,灯火通明,陈巧儿和七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深叶茂,却不知脚下的泥土里,早已埋下了暗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