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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工程已经进行了七日。
陈巧儿蹲在工地东北角的一处基坑旁,手里攥着一把泥土,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来这里了。
“陈娘子,还是老样子。”负责地基这一块的老师傅赵大锤抹了把汗,指着基坑底部那片湿漉漉的土层,“昨儿个刚把碎砖石填进去夯实,今儿一早起来,又下沉了三分。这地底下就跟有张嘴似的,喂多少吃多少。”
陈巧儿没说话,将手中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捏了捏。
土质细腻,略带腥味,含水量极高。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地基位于偏殿的东北角,恰好是整个建筑群地势最低的位置。这几天她查阅了将作监的旧档,发现垂拱殿这一带在百年前原是一片沼泽,后来虽经填埋,但地下水位始终很高。
“这不是普通的地基沉降。”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沉了下来,“是软土触变性——地基土在荷载作用下,结构被破坏,强度丧失,导致持续下沉。”
赵大锤听得一头雾水:“触、触什么?”
“就是说,这底下的土太软了,就像烂泥塘,上面压东西它就往下陷,怎么夯都没用。”陈巧儿换了个通俗的说法。
“那咋整?”赵大锤挠挠头,“总不能把整座偏殿都挪个地方吧?”
陈巧儿没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正殿方向那些巍峨的殿宇上。
按照原计划,偏殿修缮只需要更换几根腐朽的梁柱、重铺瓦面即可。但现在地基的问题不解决,就算上面修得再好,三五年后一样会开裂倾斜。
更麻烦的是,她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巧儿,吃饭了。”
花七姑提着食盒走过来,见她还蹲在基坑边,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七天里,陈巧儿几乎把工地当成了家。白天盯着施工,晚上回去翻典籍、画图纸,有时候半夜突然想到什么,爬起来就写写算算,把七姑吓得够呛。
“你先吃,我再看会儿。”陈巧儿头也不抬。
花七姑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你再这样下去,地基没修好,你先垮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什么垂拱殿不垂拱殿,直接把你背回南边去。”
陈巧儿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只好跟着到一旁的木料堆上坐下。
七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又是羊肉?”陈巧儿皱了皱眉,“这汴梁城什么都好,就是吃食太腻了。我想念南边的笋,清清爽爽的。”
“少贫嘴,快吃。”花七姑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这羊肉可是我一大早去东市挑的,炖了两个时辰,你要是敢浪费……”
“不敢不敢。”陈巧儿连忙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她忽然抬起头:“七姑,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法子,能让烂泥地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花七姑愣了一下,随即白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工匠,哪知道这些。不过……”她顿了顿,“我倒是听说,汴梁城外的大相国寺里,有一位老和尚,对土木营造颇有研究。当年大相国寺重修时,就是他指点着解决了地基的问题。”
陈巧儿眼睛一亮:“当真?”
“我也是听那些工匠闲聊时说的,那人好像叫……慧明法师?据说是将作监前前任监正的故交,后来看破红尘出家了。”花七姑想了想,“你要不要去请教请教?”
“去!当然去!”陈巧儿三两口扒完面,跳起来就要走。
花七姑一把拉住她:“你就这样去?满脸灰,一身泥,人家当你是哪来的叫花子。”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讪讪一笑。
大相国寺,汴梁城中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钟鼓长鸣。
陈巧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花七姑一起进了山门。两人一路打听,穿过重重殿宇,最后在寺院最深处的一处僻静小院前停下。
院门虚掩,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正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陈巧儿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敢问可是慧明法师?”
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亮。他打量了陈巧儿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就是将作监新来的那个小娘子?”
陈巧儿一怔:“法师认识我?”
“这几日,整个汴梁城都在传,说南边来了个女工匠,在垂拱殿露了一手,连少监都赞不绝口。”慧明法师笑了笑,“老衲虽然不问世事,但耳朵还没聋。”
陈巧儿心中一喜,连忙将偏殿地基沉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弟子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根治之法,恳请法师指点。”
慧明法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你说的那个地基,老衲知道。”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远处,“三十年前,垂拱殿偏殿第一次大修时,就有人发现东北角的地基不稳。当时的将作监想了不少办法,填碎石、夯石灰、打木桩,能试的都试了,但都只能管个三五年。”
“那后来呢?”陈巧儿追问。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慧明法师淡淡道,“每次沉降了就再填,开裂了就再补,反正朝廷有的是银子。只要不塌,就没人真当回事。”
陈巧儿皱起眉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不是。”慧明法师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小娘子,你可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在这里活上百年?”
陈巧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地面。
老槐树的根系粗壮,深深地扎入泥土中,但周围的土面却格外平整坚实,没有一丝下沉的痕迹。
“因为它的根。”陈巧儿若有所思,“树根向下扎得很深,穿过了软土层,扎到了底下的硬土里。这样,上面的重量就被传递到了深处稳定的地层上。”
慧明法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果然聪明。”
他转身看着陈巧儿:“老衲当年用的法子,就是受了这棵树的启发。软土之上,与其费力去夯实地基,不如想办法将建筑物的重量‘传’下去,穿过软土层,落到硬土上。”
“可是怎么传?”陈巧儿脑海中飞快地转动,“打桩?用长木桩穿透软土层,打到硬土里,然后在桩顶做筏板基础,将重量分散到每根桩上……”
她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慧明法师微微点头:“三十年前,老衲用的就是这种‘桩基法’。只不过那时候用的不是木桩,而是砖石砌的墩柱。”
陈巧儿猛地一拍巴掌:“对!用桩基!我怎么就没想到!”
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转头就要往外跑。
“且慢。”慧明法师叫住了她。
陈巧儿回过身,发现老僧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