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汴河茶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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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的手腕轻轻一沉,铜壶嘴中一线滚水稳稳落入建盏,茶叶在沸水中翻涌舒展,如同苏醒的春蚕。

她面前围坐着七八个将作监的工匠,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盏,倒不全是为了看茶——实在是这女子的动作太过好看,手腕翻转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律,像是汴河边的柳枝被风拂动。

“花娘子,你这手功夫,怕是宫里点茶的女官也比不上。”说话的是木作老匠人周叔,五十出头,满手老茧,平日里最是嘴硬,难得夸人。

七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将点好的茶汤双手奉上。

她素来知道分寸。在汴梁这种地方,一句“比宫里强”若是传出去,轻则惹祸上身,重则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她只是笑,笑得温婉得体,既不让周叔难堪,也不给自己留话柄。

巧儿教过她:在这座城市里,沉默比言语安全,微笑比沉默更安全。

“花娘子不仅茶点得好,人也好。”另一个年轻工匠接过茶盏,感慨道,“咱们这些粗人,平日里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回匠作营就是一碗凉水。自打陈匠作来了将作监,咱们也跟着沾光,每天收工能喝上一口热茶。”

“可不是。”旁边有人接口,“上回李典簿那边的人还酸溜溜地说,咱们木作营的人是被一碗茶收买了。我呸——他们倒是想喝,也得有人愿意给他们点。”

众人一阵低笑。

七姑手上不停,又续了一壶水,心中却留了意。

李典簿。这名字她听过不止一次了。

巧儿说过,将作监里派系复杂,少监赵明诚是个真正懂行的人,对巧儿颇为赏识;但底下的人却未必服气。尤其是负责物料调配的典簿李存义,据说是工部某位侍郎的远亲,平日里吃拿卡要惯了,偏偏巧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几次三番因为材料质量与他起了争执。

“花娘子,”周叔喝了口茶,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七姑抬眸看他,笑意不变:“周叔但说无妨。”

“你家陈匠作,太扎眼了。”周叔的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垂拱殿偏殿那根大梁,她用那个什么‘分段顶升法’——法子是好法子,省了半月工期,少监大人高兴得不得了。可你想过没有,这半月工期省下来,原本该发出去的物料银子,有多少人指望着从中过手?”

七姑手中的铜壶微微一顿。

壶嘴的水流却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动。

“周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周叔放下茶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陈匠作是个有本事的,可这汴梁城里,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却没几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明日李典簿那边要来人验收偏殿的木料,让陈匠作多留个心眼。”

七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匠作营的拐角处,慢慢将铜壶放回炉上。

炉火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陈巧儿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今日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站了整整一天,盯着那套“分段式顶升法”的最后一道工序。这个法子在她看来不过是基础的结构力学应用——将大梁的受力点分散,用多个千斤顶代替传统的人工撬杠,既安全又高效。

可在这个时代的工匠们眼中,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尤其是当她用几根木棍和一组滑轮,将一根三丈长的楠木大梁平稳地升起两寸时,现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少监赵明诚都亲自到场观看,看完之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陈巧儿,你在将作监,是委屈了。”

这话传出去,整个工部都炸了锅。

有人欢喜——赵明诚一向以知人善任着称,他看重的人,必有大用;

有人嫉妒——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从岭南那种蛮荒之地来的,凭什么得到这样的评价;

更多的则是观望——汴梁城的官场就像一盘棋,每一步都要看清前后三着,才能落子无悔。

“回来了?”七姑从里屋迎出来,接过她手中的工具包袱,“吃了没?”

“在工地垫了两口。”巧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是她刚进将作监时用来展示手艺的那把折叠凳,如今被她自己用得最顺手,“今日赵少监来了,盯着大梁那一道工序看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七姑蹙眉,“他是在挑毛病?”

“不。”巧儿摇头,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是在学。”

七姑一愣。

“他在学我的法子。”巧儿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种隐隐的不安,“他看得极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要问清楚,还让身边的小吏记了满满三页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巧儿,你在将作监是委屈了’。”

七姑端茶的手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不是夸奖。

那是一种审视。

“巧儿,”七姑将茶递给她,声音平静,“今日周叔也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把周叔的提醒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许久。

巧儿捧着茶盏,盯着水面上的浮沫,不知在想什么。

“明日李典簿的人要来验收木料,”七姑道,“周叔让我们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巧儿放下茶盏,“实际上,今日我已经去料场看过了。”

“哦?”

“送来的楠木,面上三层是好的,底下两层——”巧儿冷笑一声,“虫蛀的、开裂的、甚至还有一根是新木接旧木,用泥灰填了缝再刷上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七姑倒吸一口凉气。

“你报上去了?”

“报给谁?”巧儿反问,“赵少监今日在工地上待了两个时辰,我当着他的面不好说——那批料是工部直接调拨的,赵少监管将作监的营造,却管不了工部的料场。这里面牵涉的人,恐怕不只是李典簿一个。”

七姑沉默。

她虽然不懂官场,但她懂人心。

一个人贪,那是小贪;一群人贪,那就是规矩。懂了规矩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汴梁的夜风带着汴河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夜市的热闹声响。这座城市的夜晚比岭南的白昼还要喧嚣,可这喧嚣底下,藏着无数双眼睛。

“明日验收的时候,”巧儿的声音很轻,“我自有分寸。”

翌日,天光微亮,将作监的料场就已经热闹起来。

李典簿派来验收的人姓孙,是料场的一个管事,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丁,推着板车,上面堆着账册和验收的文书。

“哎呀,陈匠作,久仰久仰!”孙管事一见面就拱手,笑得满脸褶子,“听说您昨日把垂拱殿的大梁都升起来了,了不得,了不得啊!我们李典簿说了,陈匠作是少监大人面前的红人,这批料一定要好好验收,不能耽误了工期。”

巧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孙管事客气了,请。”

一行人来到料场。

堆成小山的楠木整齐地码放着,最上面的几根果然品相极好,木纹细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孙管事绕着木料堆走了一圈,拍着最上面那根楠木道:“陈匠作您看,这都是从湖南运来的上等楠木,一根少说值五十贯。李典簿为了您这个工程,可是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巧儿点头,也不说话,只示意身边的工匠开始验收。

工匠们按照她的吩咐,一根一根地检查,用墨线弹直,用锤子敲击听声,用凿子挑开树皮查看内部。前面的十几根都顺利通过,品相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