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淮南余烬(2 / 2)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着书立说,是雅事。”石庆终于开口,慢悠悠的,“然则,过度聚集资财于笔墨简牍,且避开官市……其志恐非仅在文章啊。”他抬起眼,看着陈默,“陈侯爷可知,昔年淮南王刘安,门下宾客数千,最喜做什么?”

“编书……《淮南子》?”陈默试探道。

“编书是其一。”石庆点点头,又摇摇头,“其二,便是私铸钱币,刻制符节,交通郡国豪杰,议论朝政……其心不小啊。”

果然!陈默手心有点冒汗。残余势力?刘安都死了有些年头了,难道还有人不死心?

“少傅,依您看,若真是……那些人,他们想干什么?”

石庆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野火烧不尽。所求者,无非是‘复’字罢了。或复其名望,或复其故国……眼下陛下连年用兵,国库消耗甚巨,民间亦有怨言。若有心怀叵测者,借此散播流言,联络对朝廷不满的旧贵族、失意文人,再聚敛些钱粮……”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不是小偷小摸,这是可能动摇国本的火苗!

从石府出来,陈默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原本只想摸摸长安城钱财流动的底,没想到可能一脚踩进个谋逆窝子的边上了!

不行,不能光靠猜。他得找更实在的证据。王佑那边或许能再挖挖马车往来的记录?还有那个吴掌柜的铜料……对了,那个黑瘦脚夫!

陈默折回西市,找到那脚夫常蹲活的地方,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那人晃悠过来。他赶紧上前,摸出十几个五铢钱塞过去:“老哥,再打听个事儿,昨天那趟活,铜料运到南城哪个具体门牌了?还有,除了铜,还看见别的特别东西没?比如……刻了字的木板?或者……像兵刃胚子的铁料?”

脚夫攥着钱,眼神有点警惕:“贵人,您问这么细干啥?我们只管搬货,不问东家事……”

陈默又加了几个钱,低声道:“不瞒老哥,我家……跟吴掌柜可能有点生意上的过节,想摸摸他的底。你放心,绝不说出去是你讲的。”

脚夫犹豫了一下,四下看看,飞快地报了个南城偏僻里巷的门牌号,然后压低声音:“兵刃胚子没见……不过,搬箱子的时候,闻到一股子怪味,像是什么药料,又像……庙里烧的那种香灰味,挺冲鼻子的。”

香灰味?丹药?淮南王刘安可是出了名的好神仙方术!他那些门客里,方士可不少!

线索似乎一点点串起来了。资金、物资(铜、帛、竹简)、人员(南边口音、方士背景)、还有那可能存在的“复”的动机……

陈默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这事,比他预想的麻烦大了去了。告诉卫青?可眼下都是零碎线索,没真凭实据。自己继续暗中查?这水太深,他一个小小关内侯,蹚得起吗?

他站在西市嘈杂的人流里,忽然觉得这熟悉的市井喧闹底下,仿佛涌动着一条他看不见的暗河。那河水幽深,不知道通往哪里,也不知道会冲出什么东西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想起陛下那“慎言”的纸条。

这事儿,到底该不该碰?怎么碰?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脏布。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步子不能乱,一步踏错,可能就不是丢官罢爵那么简单了。

他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粗布衣裳,慢慢往回走。心里头那点因为摸到点长安门道而刚生出的些许轻松,早就被这“淮南余烬”的可能,烧得干干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