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碎鳞温粥(2 / 2)

谢凛静静地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无声宣泄的巨大悲痛。那双深黯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翻涌着,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沉寂。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

时间在沉重的静默中流逝。

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麻药的后劲,也许是巨大的精神消耗,谢凛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他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头微微歪向一侧,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他睡着了。

姜小熙在角落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到病床上陷入沉睡的谢凛,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一丝。她走到床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默默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湿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掉他唇角残留的一点粥渍。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里沉睡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会苏醒的、伤痕累累的猛兽。

病房里只剩下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冰冷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沉睡的静谧而变得柔和了一些。

姜小熙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里。巨大的信息量和情绪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父母的死因真相,“沉鳞”的恐怖存在,谢凛胸口那个耻辱的烙印,他昏迷中那句“别怕”,还有他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旧伤……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交织、冲撞。

她该恨他吗?恨他把她拖入这无底的深渊?恨他撕碎她的世界?

她该信他吗?信他是在保护她?信他也在那个组织里挣扎?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的心。她看着病床上沉睡的男人,那张在沉睡中卸去了所有冷硬面具、只剩下脆弱本质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或许真的不是她最初以为的那个冷酷无情的魔鬼。但他也绝非善类。他本身就是深渊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病床上沉睡的谢凛,眉头再次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呓语。

姜小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冷……”

冷?

姜小熙愣了一下。病房里的温度恒定,并不冷。她看着他微微蜷缩的身体和紧蹙的眉头,那是一种陷入梦魇、本能寻求温暖的姿态。

她迟疑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的薄毯。她站起身,拿起毯子,动作极其小心地、尽量不触碰他身体地,将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一直盖到胸口下方,避开了那片厚厚的纱布。

盖好毯子,她正准备退回椅子,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姜小熙浑身一僵!惊恐地看向谢凛!

他并没有醒!依旧紧闭着双眼,呼吸沉重。但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惊人热度的手,却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呃……”他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压抑痛苦的闷哼,攥着她手腕的手却越发用力,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姜小熙试图挣脱,但那只手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他指尖因为用力而陷入她皮肤的微痛感!

“放手……”她压低声音,带着惊恐和一丝恼怒。

谢凛毫无反应,反而攥得更紧,身体因为梦魇而微微痉挛,苍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破碎的呓语再次溢出:“……别走……危险……”

别走?危险?

他在……挽留她?在梦里……保护她?

巨大的震撼再次席卷了姜小熙!她看着他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他死死攥住自己手腕、仿佛那是唯一救命稻草的姿态,感受着他掌心那滚烫到不正常的温度……一股汹涌的、混杂着酸楚、茫然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悸动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

她不再挣扎。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她任由他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任由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她的神经。她慢慢地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沉睡中依旧不安的侧脸。

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混合着他沉重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痛苦呓语,构成了一个奇异而沉重的背景音。

姜小熙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手腕被他滚烫的手紧紧攥着。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谢凛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松懈,但依旧没有松开。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仿佛那可怕的梦魇终于暂时退去。

姜小熙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腕上的灼热感依旧清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种奇异的连接。她看着病床上沉睡的男人,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疲惫的轮廓,心头那团巨大的、关于信任与仇恨的乱麻,似乎被这滚烫的体温和无声的牵绊,悄然熔开了一个微小的、却无法忽视的缺口。

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的手腕被他紧紧攥着,像一只迷失在风暴中的小船,被强行系在了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固的礁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