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上空,宋子健的承影悬浮在云层之上,还摆了个盘膝的姿势,就像是坐着筋斗云似的,光学迷彩处于半透明状态——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面上蠕动的人影比蚂蚁还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圣华金河谷。
没必要完全隐形,反正也以为是自己饿昏头出现的幻觉。
驾驶舱里回荡着旮旯乐队的《追梦赤子心》,是他从昆仑基地带出来的数字唱片,当放到‘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时,他也跟着一起声嘶力竭的破音,虽然正常也能吼上去,但是破音的效果更佳。
一个人独处的情况下,很多的男孩子总会肆无忌惮的唱歌,既不会影响到别人,也可以孤芳自赏,这或许是独属于华夏男儿的内敛情怀。
宋子健就在这种状态下,观看着一场美洲大陆上史无前例的阻击战。
他面前的战术平板上,圣华金河谷的战况正以三种模式同时显示,像极了某个硬核战争游戏的实时数据面板——如果这游戏真有四百七十万玩家同时在线的话。
左屏的热成像俯瞰图中,整个河谷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红色的区域集中在三个地方:北部的战场核心区、中部几条公路上、以及南部弗雷斯诺市郊,热量分布混乱得像打翻的熔岩。
右屏的声纹分析图则显得专业许多,传感器捕捉到的声音被转换成频谱。低频区的炮击、爆炸已经几乎消失,只剩下零星几个脉冲,中频区的机枪、步枪也变得稀疏。现在主宰频谱的,是高频尖叫和数万人奔跑、踩踏、倒地的超低频震动。
中屏的实时伤亡统计则直接反映出了这场战役的惨烈程度,蝗群损失人,美军损失人,甚至还贴心的统计上了存活热源总数和濒危人数。
“这才多久,就没了三十七万……”宋子健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够坐满五个鸟巢体育场了。不,得六个。”
他将中屏的统计切换为实时画面,聚焦在战场中央偏南的区域。
那里原本是美军第三道防线的核心阵地,有碉堡、有战壕、有铁丝网、有沙袋工事,理论上应该坚不可摧。
但现在,阵地已经不存在了。准确说,是被踩平了。
沙袋工事被成千上万双慌不择路的脚踢散、踏碎,里面的沙子流出来,和血混成暗红色的泥浆。
铁丝网?早被尸体和活人硬生生压垮了,扭曲的金属丝上挂着破布条和碎肉,像某种后现代艺术作品……
战壕被逃亡的美军和追击的蝗群填满。不是比喻,是真的填满,人在里面堆了两三层,
宋子健放大画面,看见一个美军士兵半个身子陷在尸体堆里,手还伸向天空,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他旁边是个樱花远征军的士兵,脸朝下趴着,背上插着三把刺刀,来自三个不同方向,估计是混乱中被自己人捅的。
“这死法……”宋子健摇摇头,继续录音道:“太不优雅了,建议双方签订《阵亡士兵姿势管理条约》,死也要死得整齐点,方便后期打扫战场——哦不对,这战场估计没人打扫了。”
他抿了口保温杯里的茶。
正宗的茉莉花茶,孟庆斌从21世纪带来的种子,在昆仑基地无土栽培区种出来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虽然他多次打申请,要求配发云南滇红加冰糖,但申请都被驳回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纪沧海截的胡,那家伙自己爱喝苦兮兮的日照青,就见不得别人享受甜滋滋的生活。
茶已经凉了,但他懒得加热。
凉茶配冷眼,正好。
“记录,补充观察。”宋子健打开录音,声音里带着一种纪录片旁白般的平静,“时间,傍晚5点49分。战役进入……怎么说呢,垃圾时间。”
看的有些无聊,他切到了美军炮兵阵地的画面。
那是美军的进攻性炮兵集群,十二门从德意志购得的155毫米榴弹炮,原本应该部署在第二道防线,可以远程支援第一道防线,但因为防线的大溃退和撤退命令导致的混乱,它们被遗弃在这里。炮组成员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只剩下炮。
蝗群发现了这些炮。
他们围上去,摸摸炮管,敲敲炮盾,眼神里充满好奇。
“他们想干嘛?”宋子健来了兴致,把镜头推近。
只见几十个樱花人围着一门炮,开始尝试推动它,十几个人在炮尾推,几个人在前面拉,还有人试图用木棍撬车轮,但十五吨重的榴弹炮纹丝不动,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这些农哥们,这玩意儿不是手推车。”宋子健对着画面自言自语道:“这得用牵引车,或者至少二十匹壮马。你们靠人力?除非你们有五百个人一起推——诶等等,他们好像真有这个打算。”
果然,更多人围了上来,一群人喊着号子,一起发力,那架势像极了组团表演‘寿司之舞’般,笑的宋子健把茶喷了出来,又手忙脚乱的一顿收拾。
等宋子健忙活完看过去时,大炮还真被他们挪动了一些,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时,人群里挤出来几个看起来“懂行”的,从动作看,可能是原鬼子炮兵部队的幸存者。他们爬上炮架,摸摸这里,按按那里,小心翼翼得像在拆炸弹。
其中一个爬到炮膛后面,对着装填口研究了半天,然后对着毫米高爆弹,黄铜弹壳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们要装填?”宋子健坐直了身子,“有意思,看看这群家伙现学现卖的水平如何?”
几个人合力把炮弹塞进炮膛,方向是对的,但动作笨拙,磕磕碰碰。接着有人试图操作炮闩,但炮闩结构复杂,他们折腾了半天才勉强关上。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瞄准。
几个“炮兵”围着方向机和高低机转了半天,你转一下我转一下,炮管像喝醉了一样左右乱晃,最后停在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这角度……”宋子健调出弹道模拟,“初速假设500米/秒,射角……我算算。嗯,落点大概在……他们自己人后方三公里处。”
他话音未落,绳。
“砰——”突如其来的开炮声都吓了宋子健一跳。
炮口喷出火焰,炮身剧烈后坐,震得周围的人都摔倒在地。
炮弹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宋子健的镜头跟着炮弹轨迹。
三秒。
五秒。
八秒,炮弹落下了。
落点……蝗群控制区深处,一片正在休整的人群中央。
“轰——!”
火光炸开,弹片横扫,至少二十几个人瞬间变成碎肉,更多的人受伤倒地,惨叫声通过声纹传感器清晰地传回驾驶舱。
“……”宋子健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做出评价,毕竟自己兼着个督军,眼看着自己人炮轰自己人,是真的膈应人啊。
画面里,炮兵阵地周围的人也懵了,他们看着远处升起的烟柱,又看看还在冒烟的炮口,面面相觑。
有人对着那几个“炮兵”怒吼,大概是在骂“你们他妈的在打哪儿”。
那几个“炮兵”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调整,但越调越乱。
第二发炮弹装填时,有人把引信装反了;第三发干脆卡在了炮膛里,几个人用撬棍拼命捅……
“别捅了!”宋子健对着屏幕喊,“再捅要炸膛了!你们这群——”
“轰!!!”第二门炮炸膛了。
不是被敌人打的,是自己操作失误,炮管从中间撕裂,破片像霰弹一样横扫周围,三十几个人瞬间倒下。
阵地上一片混乱,有人逃跑,有人哭喊,还有人……在抢那些没爆炸的炮弹。
“这群傻缺子,真以为是龙国制造啊,让你胡乱捣鼓都能打出去,还连着打半天,作到极致才会炸膛。”宋子健无语的摇摇头切走了画面。
无语的他切换画面,看向战场南缘。
那里正在上演整场战役最荒诞的一幕,美军溃逃潮。
不是电影里那种悲壮的、有序的撤退,是纯粹的、雪崩式的、毫无尊严的溃逃。
大约八万美军正规军加民兵和至少十五万被裹挟的农夫、镇民、拖家带口的难民,正像受惊的兽群一样,沿着圣华金河谷的三条主要公路向南狂奔。
他们丢掉了所有重装备,机枪、迫击炮、弹药箱、野战厨房、甚至……军旗。
他们扒掉显眼的军装,换上平民的衣服,或者干脆光着膀子。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为了抢一辆还能动的马车大打出手。
而驱使他们逃跑的,并不是身后追杀的蝗群——蝗群其实追得不快,因为他们自己也累垮了,很多人拄着步枪当拐杖,一步三晃。
驱使他们逃跑的,是恐慌。
一种在人群中自我繁殖、自我强化的集体癔症。
宋子健截取了一段无线电监听。
一个美军上尉在对讲机里吼:“稳住!组织防线!他们追不上——”
然后另一个声音尖叫:“他们吃人!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把汤姆的肝挖出来生吃了!”
“什么?!”
“真的!他们还喝血!他们是吸血鬼!”
“上帝啊……”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带着哭腔:“撤退!全撤退!这是魔鬼的军队!”
第四个声音:“往南跑!贝克斯菲尔德有火车!能去洛杉矶!”
恐慌像病毒一样,在八万溃兵和十五万平民中指数级传播。
有人开始朝天空开枪,想“吓阻追兵”,但流弹打中了前面的人。
有人把炸药包扔在路上想阻截,但炸死的是自己人。
有人试图架起机枪“掩护撤退”,但枪口一转,扫倒了一片涌上来的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