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打给省博物馆的。
林霁之前因为那块池塘里挖出来的残碑的事情,跟省里的文物系统打过交道,有一个联系人的号码。
那边一听说可能发现了宋版古书和抗战时期的烈士遗物,反应比林霁预想的还要激烈。
“什么?宋版书?完整的?你确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调了。
“我不确定,所以才请你们来看。“
“等着!我们马上来!“
挂了电话不到四个小时,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就从县道上拐进了溪水村的柏油路。
速度之快让林霁都有些意外。
车里下来了五个人。
领头的是省博物馆的副馆长老周,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特别好。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文物修复师、一个古籍鉴定专家和一个负责拍照记录的工作人员。
老周跟林霁握手的时候手劲大得惊人。
“小林!东西呢?让我看看!“
林霁把他们领到了祠堂里。
铁箱子摆在正中间的桌上,林霁已经把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了两台去湿机在旁边运转着。
老周戴上白手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开了箱盖。
当他把那几卷黄绸布包着的书册取出来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那个古籍鉴定专家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
“老周……这是……这是……“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老周也说不出来。
两个搞了一辈子文物工作的老人站在那儿,像两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天,老周才用极其轻柔的动作把书册展开了一小段。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端正古朴的字迹和精美的版式。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宋刻本。蝴蝶装。“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纸是麻纸,墨是松烟墨,字体是欧体。“
“这几卷书……补上之后……能填补我们馆藏里好几个空白。“
他说“好几个空白“这几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堵了一下。
在古籍收藏领域,宋版书本来就是凤毛麟角。
完整的宋版书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重要的典籍,博物馆里只存着残页甚至只有拓片,原本早就在战乱中散佚了。
而眼前这几卷,虽然还没仔细鉴定内容,但光是从纸张、装帧、印刷工艺来判断,年代和等级就已经确认无疑了。
然后是那些遗书。
古籍鉴定专家用镊子和放大镜极其小心地把那几封遗书展开。
信纸已经脆到了极点,稍微碰重一点就会碎。
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用铅笔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汗渍或者泪痕洇开了一片,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
其中一封的开头是这样的。
“娘,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
他说他马上要出发去打鬼子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让他娘别伤心,说他是为了打跑鬼子才去的,值得。
最后一句话写的是:“等鬼子被赶走了,儿就是死了也含笑九泉了。“
老周看完了这封信,把放大镜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连铁牛这个粗汉子都在使劲儿吸鼻子。
苏晚晴早就别过脸去了,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霁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
但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了一下。
沉闷的、厚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一击。
那些写遗书的人,大概跟他差不多年纪。
二十出头,最好的年华。
他们在最好的年华里选择了去赴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