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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这天从一大早就开始飘雨了。
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是一种细密的、绵绵不绝的春雨。
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痒。
地面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滋滋地响。
空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不是那种臭泥巴的味道,是一种带着微甜的、新鲜的、被雨水浸润了的泥土气息。
这种味道在城里闻不到。
城里下雨之后的味道是柏油路面和汽车尾气的混合。
山里的雨不一样。
山里的雨是活的。
落下来就钻进了泥巴里,渗进了根须间,顺着地下的水脉流向远方。
每一滴都有去处。
林霁站在田埂上卷起了裤腿。
裤脚挽到了膝盖以上。
两条小腿赤裸着,上面沾着一些泥点子。
他弯下腰踩进了水田里。
水冰凉冰凉的。
三月底四月初的山里温度还没完全回暖,田里的水更是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脚踩在淤泥里面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截。
走起路来嗤嗤地响。
今年的插秧面积比去年扩大了不少。
灵谷田从原来的几亩变成了好几十亩。
加上其他的水稻和经济作物,合作社名下的总种植面积接近两百亩了。
这么大的面积光靠人工插是插不完的。
但灵谷田的特殊性决定了它不太适合用机械化插秧。
机器插的秧苗间距是固定的,跟普通水稻的密度标准匹配。
但灵谷米的生长特性跟普通水稻不一样。
它的分蘖能力强根系发达,需要更大的行距和穴距来保证每一棵秧苗有足够的生长空间。
间距太密了秧苗之间会互相争夺养分,反而影响产量和品质。
所以灵谷田的插秧还得靠手工。
人控制间距最灵活。
林霁今天亲自下田示范。
他右手拿着一把秧苗,左手从把里分出两三棵来。
手指夹着秧苗的根部,往泥水里一插——快准稳。
一下一棵。
手一抬,往后退半步,再插一棵。
间距均匀得跟尺子量过的一样。
身后留下的是一排排整齐笔直的绿色线条,在灰蒙蒙的雨天和灰褐色的泥水之间格外显眼。
村民们跟在他后面学。
有的手快有的手慢。
有的插得直有的插得歪。
张婶子的大儿子张大壮第一次干这活儿,插了三棵之后就站不稳摔进了水田里。
满身泥浆地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
旁边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今年的秧苗确实跟去年不一样了。
是灵谷改良的第二代种子培育出来的。
个头不算高但壮实得很。
叶色是那种浓浓的翠绿,不带一点黄。
最明显的区别在根系。
林霁拔了一棵秧苗给大家看。
那根系像一把细密的白色胡须从底部散开来,长度比普通秧苗的根长了将近一倍。
每一条根须都白净粗壮的,拉一拉韧性十足。
铁牛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根系直咂舌。
“这根扎进地里去跟打了桩子一样,刮台风都不带怕的。”
“根深才能叶茂。地上面看着好不好是表面的,底下的根才是命根子。”
林霁把秧苗插回了泥里。
饭饭今天也跟着来了。
这胖子一开始蹲在田埂上看热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了。
它盯着田里那些绿油油的秧苗看了半天。
虽然不是竹子但那颜色跟嫩竹叶差不多。
它的口水开始不争气了。
先是嘴角微微湿了一下。
然后是嗒嗒嗒地往下滴。
再然后它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地朝着水田走了过去。
“饭饭你别——”
来不及了。
这货一个前扑就跳进了水田。
噗通——!
水花四溅泥浆横飞。
它那庞大的体格一落地,踩坏了方圆两米内的所有秧苗。
那些刚才被林霁一棵一棵精心插好的秧苗全被它的大脚掌踩进了泥巴底下。
不仅踩坏了秧苗,它还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然后它低下头嗅了嗅那些被它踩扁了的秧苗。
闻了两下确认不能吃。
就那么坐在泥水里发呆了。
一脸茫然地看着围过来的人群。
林霁的表情说不上是好笑还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