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神城西侧的物资转运场便已是人声鼎沸。二十辆通体漆黑的重型卡车整齐排列,车轮碾过水泥地面,车厢两侧印着神城银行与城防部队的标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景恒将银行工作组与城防士兵混编分组,每队由4名银行工作人员与6名城防士兵组成,共二十组,每组对应一辆卡车,奔赴费城、南武城、兰陵三座城邑的周边乡村。
出发前,陆景恒专门用了一整天时间召开动员培训会,将任务细则逐一拆解,语气严肃而笃定:“此次任务关乎后续布局,你们务必逐家逐户走访,不得遗漏一户。”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分发打印好的文书与工具,“这是统一制式的证明单,上面已预留空白,需填写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名下良田亩数、当前耕种人姓名,核心一栏要明确标注‘此土地所有者是否为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让村民填‘是’或‘否’。”
说着,他拿起一部自动相机,演示了拍摄操作:“每人都配一部相机,村民填完字、按完手印后,必须当场拍照,将照片贴在证明单对应位置,确保人、字、手印一一对应。”他指尖点在证明单尾部的补充条款上,加重语气,“这部分务必向村民宣讲清楚:一年内若季孙氏未还清贷款,对应土地由神仙城银行代管一年,当年粮食收成全部作为贷款利息;若第二年仍未还清,继续代管一年,收成依旧抵扣欠款。”
陆景恒将印泥与制式表格分发下去,补充道:“表格要逐项登记,每一份证明单都必须有村民画押按手印的位置,城防士兵负责维持秩序、全程见证,银行工作人员负责宣讲、登记与拍照,各司其职,不得出错。”二十组队员齐声应诺,随后有序登车,卡车引擎轰鸣着启动,朝着三座城邑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陆景恒已联络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要求各派一名亲信代表,跟随工作组一同前往乡村协助调查取证。三恒家主为了顺利拿到贷款、早日获取军备,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挑选了自家得力的小官吏随行,叮嘱他们务必全力配合神仙城工作组的一切安排,切勿耽误正事。
午后时分,一辆重型卡车循着乡间土路,缓缓驶入费城近郊的李家庄。卡车的引擎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阵阵尘土。村民们从未见过这般庞大的钢铁巨兽,纷纷从低矮的土坯房里探出头,又怯生生地聚拢过来,远远地围观,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好奇。有孩童想凑得近些,被身旁的大人死死拽住。
卡车稳稳停下后,车门缓缓打开,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的人依次走下——六名城防士兵身着银灰色合金盔甲,甲片厚重坚硬,阳光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挎着碳钢刀,身姿挺拔如松;四名银行工作人员则穿着黑色礼服,面料光滑挺括,既非丝绸亦非麻布,是村民们从未见过的材质,显得格外光鲜华贵。紧随其后的,是季孙氏手下的小官吏王怀安,他在这一带负责催收税负与粮供,与各村村长都颇为熟悉。
王怀安快步走到人群前,对着迎上来的老村长拱了拱手:“李伯,今日我带神仙城的贵人前来,是为季孙氏大人的贷款事宜,需挨家挨户登记核实,还请你多配合。”老村长李老头佝偻着身子,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地打量着眼前的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士兵们的盔甲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连忙躬身应道:“王吏官发话,老朽自然遵从。”
一名银行工作人员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谨,对老村长问道:“老丈,烦请告知,贵村共有多少户人家、多少口人?”李老头掐着手指细细数了半晌,才颤声答道:“回贵人,村里有一百一十三户,五百四十七口人。”这李家庄在周边算是条件稍好的村落,可村民们依旧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行人,如同待宰的羔羊,看不出丝毫生气。
工作人员拿出制式证明单与钢笔,蹲下身借着卡车的阴影开始询问登记。“第一,这片土地是否属于季孙氏大人?”李老头连忙点头,语气恭敬:“是是是,都是季孙氏大人的土地,我们都是大人手下的邑民,世代在此耕种,向大人交粮纳税。”
“第二,每户人家耕种的土地面积有多大?”听到这个问题,李老头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叹了口气道:“每户约莫五六十亩吧,这地方地多,不少都是开荒开出来的。可咱们人少,又缺水,大多土地都是旱地,种不出多少粮食,只能靠着河边那几亩水浇地勉强糊口。”
工作人员停下笔,抬眼看向老村长,清晰地宣讲道:“如今季孙氏大人在神仙城银行贷款一百万石粟米,用贵村这片土地作为抵押。若是一年内,季孙氏大人无法还清贷款,银行将暂收这片土地,代管一年;若第二年仍未还清,继续代管一年。代管期间,土地收成归银行所有,用以抵扣贷款利息。你是否同意?”
李老头听得一头雾水,眼神茫然地看向王怀安,压根不懂“贷款”“抵押”“代管”是什么意思。王怀安见状,连忙递了个眼色,低声催促:“李伯,你就说同意便是,都是走个流程,对你们没坏处。”李老头心中虽有疑虑,可碍于王怀安的威势与眼前一行人的气派,只得木然地点了点头:“同、同意。”
工作人员当即拿出红色印泥,拧开盖子递到老村长面前:“烦请按个手印。”李老头迟疑地伸出布满老茧、干裂脱皮的右手,在印泥上轻轻一按,随后按在了证明单的指定位置,一个模糊却清晰的掌印跃然纸上。紧接着,工作人员举起自动相机,对着老村长说道:“老丈,站好别动。”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轻响,相机吐出一张薄薄的相纸。
工作人员将相纸在风中轻轻甩了几下,片刻后,老村长的面容便清晰地印在了纸上——沟壑纵横的脸庞、浑浊的眼神、佝偻的身形,一丝一毫都清晰可见。李老头凑上前,看着相纸上栩栩如生的自己,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伸手想触碰又不敢,嘴里喃喃道:“神物!真是神物!竟能把人的模样印在纸上!”
工作人员将照片贴在证明单对应位置,又让老村长按了一次手印,覆盖在照片边缘,随后在证明单下方写下:“我是李家庄村长李老头,系季孙氏大人麾下邑民,认可此份合同。若季孙氏大人一年内无法还清神仙城银行贷款,自愿默认本村所有土地由神仙城银行代管一年,期间一切听从银行安排;若两年内仍未还清,继续代管两年,服从银行调度。见证人:费城李家庄李老头。”
随后,工作组兵分多路,在王怀安与老村长的带领下,挨家挨户走访登记。每到一户,工作人员都重复着同样的询问、宣讲、按手印、拍照流程,将证明单一式两份,一份由银行工作人员收好,一份交给村民作为凭证。村民们大多愚昧无知,要么听从村长与官吏的吩咐,要么被士兵的威严震慑,麻木地按下手印,对着相机露出茫然的神情。
这般看似荒唐的登记手续,在费城、南武城、兰陵三座城邑的周边乡村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二十组工作组乘着钢铁卡车,穿梭在各个村落之间,将一张张印着手印与照片的证明单,变成了锁死三恒根基的无形枷锁。而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对此依旧毫不在意,只当是银行走个无关紧要的流程,满心以为自己手握神城军备后,便能横行天下,全然不知一场足以颠覆他们百年基业的风暴,正顺着这些薄薄的纸张,悄然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