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发送”字样一闪而过。通报已经发出去了,系统显示全部单位接收成功。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眼睛盯着墙上那块电子地图。红色光点还在增加,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有人在远处点亮路灯。
他记得第一次参加高层会议那天,穿的是新发的军装,皮鞋擦得特别亮。走进会议室前,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深呼吸一次才推门进去。那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讲话时他就记笔记,写得手酸也不敢停。有次王志笑着问他:“小秦啊,你这本子是准备拿去出版吗?”全场都笑了,只有他没笑。
现在他不会再因为一句话就心跳加快。上个月协调会上,三个部门同时质疑方案可行性,他听完后直接调出七组数据,一条条对着讲。没人再打断他。散会后有人说他变了,说话不带情绪,做事不留余地。他听了只是点头,没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边,拉开最黄,边角有点卷。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政治规则学习笔记 第一页”,字迹很工整,像是怕写错被谁笑话。
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抄资料,从议事流程到发言顺序,从座次安排到汇报格式,一条条记下来。有次凌晨两点还在背“跨部门协作十二条原则”,陈峰打电话来问他还活着没有。他说活着,就是脑子快死了。陈峰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拍床板。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是第一次改革提案被否决后的会议纪要。那天他讲了四十分钟,最后主持人说“原则同意方向,具体暂缓实施”。他走出会议室时雨刚停,地面湿的,他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差点摔倒。后来才知道,那是王志特意安排的房间——地砖早被人动过手脚。
他翻到后面几页,开始出现自己的批注。比如“沉默不是认输,是等证据”;“程序正义比结果更快让人闭嘴”;“不要指望所有人理解你,只要有人跟着做就行”。这些话都不是书上学的,是摔过几次后自己总结的。
他合上本子,打开电脑,输入权限密码。屏幕上跳出《稳进计划》全流程档案,从桂林试点第一天起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他点开第一个视频,画面里是他站在政务大厅门口,对技术组说“边调边改,别等完美再上线”。那天网络断了三次,机器卡了两次,但他没叫停。
第二天老人刷脸办成医保的消息传开,有记者想采访他,他让赵雷把镜头转向正在教大妈操作的年轻人。后来那段视频火了,标题叫“这个小伙子真耐心”。他看了觉得挺好,反正重点不是他。
他又点开一份签字影像,是昨天推广会上各地代表签责任书的画面。每个人签字时的表情都被录了下来。有人犹豫,有人果断,有人边看条款边皱眉。他知道这些人里会有支持者,也会有应付差事的,但没关系,只要签了字,就得按规矩来。
系统弹出提示:西北某县完成首笔离线模式业务办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那边下雪了,信号不稳定,但他们还是办成了。他记得自己说过可以等天晴再试,那边回复说:“群众不会等天气变好再来办事。”
他关掉所有窗口,站起来活动肩膀。办公室安静得很,只有主机运行的轻微响声。三年前那个在会议室门口紧张的人,和今天这个看着全国进度图的人,好像是两个人。但其实没变,都是在做一件事:把能做的做到位。
他走到窗边,外面城市灯火通明。办公楼对面有栋居民楼,有户人家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门时轻轻推了一下,确保它完全合上。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又打开通讯系统,查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巡查名单已经排好,第一站是桂林。高河上午会把行程确认消息发过来。除此之外,空着。
他把椅子转正,关掉台灯。整个办公室黑下来,只有电子地图还在发光,红点连成片,像一张正在铺开的网。
他走到门口,伸手按开关。灯灭了。
走廊灯光从门外照进来一半,另一半留在黑暗里。
他迈步走出去,手指在门框上顿了一下,又收回。
转身重新进门,走到办公桌旁,把那份泛黄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随身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