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冥夜是在恍惚与狂喜交织的情绪里吃完这顿饭的。院中的石桌上摆着粗瓷碗,盛着白胖的米饭和金黄的煎蛋,糖醋鱼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开来,每一口都带着失而复得的踏实。
阳光确实烈了些,晒得石桌发烫,灵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时抬手用袖口沾一沾,鬓边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像洇了水的墨痕。
萧冥夜看得怔忡,总觉得眼前的鲜活太过不真实,直到她夹了块去刺的鱼肉递到他嘴边,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颤,才敢确信这不是梦。
饭后灵儿去屋里梳洗,水声淅淅沥沥的,萧冥夜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听着动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握过的温度。
再出来时,她换了身淡蓝色的纱衣。衣料轻得像雾,裙摆绣着银线勾的流云,走动时裙摆翻飞,竟真如云气缭绕,泛着淡淡的光泽。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用支珍珠钗固定,几缕发丝垂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洗去了灶间的烟火气,她肌肤更显莹白,眉眼间带着刚梳洗完的水润,站在廊下抬头望他时,阳光透过纱衣,在她身上映出朦胧的光晕,真如月下幻境里走出来的人。
萧冥夜看得微微失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呆子。”她忽然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铃,几步跑到他面前,带着一阵清甜的香风,娇俏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发什么愣呀?”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纱衣的微凉与她肌肤的温软交织在一起,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紧。
“想去花海走走。”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去年我们种的那些格桑花,这时候该开得正好了吧?”
萧冥夜低头,看见她埋在他衣襟里的发顶,珍珠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喉间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好。”
不等她反应,便打横将她抱起。灵儿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颈,纱衣的广袖滑落,露出皓腕上细细的珍珠项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她红着脸嗔怪,却舍不得松开手。
“抱你去。”萧冥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脚步稳健地往院外走。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怀里的人轻得像片云,却让他觉得抱住了整个世界。
通往花海的路铺着青石板,路边的野草沾着阳光的暖意。灵儿靠在他怀里,侧头看着远处成片的粉白与嫣红,唇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萧冥夜低头看她,见她眼瞳里盛着花海的颜色,盛着阳光,也盛着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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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铺展在眼前,像打翻了的胭脂盒,粉白、嫣红、鹅黄的格桑花在风里摇晃,仿佛无数只振翅的蝴蝶。两人在老槐树下歇脚,树影斑驳落在灵儿的纱衣上,与花瓣的碎光交织,美得像幅流动的画。
“你早就恢复记忆了,对不对?”萧冥夜忽然开口,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笃定。
灵儿抬眸看他,眼波流转间全是温柔,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然后凑上前,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软得像花瓣上的晨露:“冥夜哥哥那么好,灵儿怎么舍得忘记呢?”
从玄厄禁术缔结的那一刻起,她与他的牵绊便早已刻入魂灵,纵使失忆时的懵懂是真,可那份深入骨血的牵挂从未断绝。后来记忆如潮水般回溯,她看着他为护苍生动用神力、承受反噬,便知自己终究是躲不过——这共享性命的契约,从来就没失效过。
她忽然笑眼弯弯,指着不远处开得最盛的粉花:“冥夜哥哥,我想要个花环。”
萧冥夜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等着。”
他起身走向花海,玄色衣袍穿行在绚烂的花丛中,背影挺拔而温柔。灵儿望着他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方才强压下去的剧痛正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翻搅,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纱衣。
她咬着唇,硬生生忍住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目光贪婪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看他认真地挑选花朵,看他笨拙地将花枝缠绕,看阳光落在他发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多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看到孩子们长大,看到鬓角染霜,看到时光把彼此的轮廓磨得更柔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