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哈哈一笑：“领导，咱干活凭良心，不怕定位。再说了，这玩意儿主要管安全，谁没事老盯着你在哪儿啊。工资倒是每个月按时打到卡上，清清楚楚，比以前强多了。”
郑国明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量、伙食、住宿的问题，老师傅回答得很实在。离开时，郑国明对刘国栋说：“工人说好，才是真的好。技术是为人服务的。”
接着，调研组又走访了两个适用了“容错纠错”机制的单位。一个是市高新区管委会，他们在引进某个高新技术企业时，因对方临时增加一项较为超前的环保技术合作条款，而管委会主任在未完全吃透最新政策的情况下，为抢抓机遇，在协议中给予了超出当时常规的扶持承诺。后经审计，此条款虽与当时普遍执行的标准有出入，但符合国家鼓励方向，且实际执行效果良好，企业已落地并形成税收，未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经认定予以容错。管委会主任详细汇报了当时面临的时间压力、决策考量、事后补救措施以及个人深刻检讨。郑国明问得很细，特别是当时政策理解的模糊点在哪里，集体决策程序是否履行，事后如何完善制度堵塞漏洞。
另一个是市公交公司，在试点一条夜间公交线路时，为方便市民，尝试了动态响应式停靠（即乘客通过APP预约下车点），因后台调度系统与部分老旧车辆兼容问题，初期出现几起错过预约站点投诉，被媒体曝光，公司经理承受较大压力。后经核查，此创新旨在提升服务，问题属技术磨合期阵痛，且公司迅速整改，未造成安全事故和重大损失，适用容错。公交公司经理讲述了创新初衷、问题排查过程、技术解决方案以及市民满意度变化数据。
郑国明在每个点都停留了相当长时间，不仅听主要负责人汇报，还随机与一线经办人员、服务对象交谈，查阅原始记录，询问细节。他的问题往往刁钻，直指“容错”认定的核心要件和潜在风险点，但对干部在改革探索中表现出来的担当精神和解决问题的实效，也给予了肯定。他特别关注“容错”之后的“纠错”环节，即问题如何整改，制度如何完善，如何避免再犯。
一天跑下来，回到市委会议室，已是傍晚。郑国明没有要求立即开会反馈，只是说：“今天看到、听到的，信息量很大。我们调研组需要内部消化讨论一下。清江的同志也辛苦了，材料很详实，准备很充分。明天我们继续。”
晚饭是简单的工作餐。餐桌上，调研组其他成员也很少交谈，气氛略显沉闷。刘国栋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调研报告的形成过程，在郑国明和省里各位领导的心中那杆秤。今天的实地查看，只是验证材料的真实性，感受改革的氛围。真正的评判，基于更复杂的综合考量。
夜里，刘国栋在办公室独自坐了许久。他反复回想着郑国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郑国明是出了名的严谨，甚至有些刻板，但他也以务实、重证据着称。今天，他没有对智慧工地的成效表示赞叹，也没有对“容错”案例轻易表态，这反而让刘国栋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如果郑国明一来就大加赞扬，那才需要警惕。这种审慎，恰恰说明他在认真看待清江的探索。
现在，最大的变数，还是那封匿名信。郑国明虽然当场没有追问，但那份自查报告，他一定会带回房间仔细研读。招标过程是否真的滴水不漏？有没有任何可能被曲解、被利用的瑕疵？刘国栋对自家的干部和流程有信心，但也不能排除百密一疏，或者对手处心积虑制造的“瑕疵”。
他想起材料中，关于智慧工地“规则解释模型”协助发现外部盗窃未遂的那个小小案例。当时只觉得是个技术应用的意外收获，此刻再想，或许……它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这套系统运行的有效性和管理的精细度？至少，它说明，技术不仅用于“安全”，也在产生“管理”和“监督”的附加价值。这一点，或许能在整体评价中，增加一点砝码？
就在这时，市委办主任轻轻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压低声音说：“书记，有个新情况。刚才省调研组一位同志私下找我，询问智慧工地项目里，关于‘行为分析模型’发现外部人员盗窃未遂这件事的具体细节，还问这个模型的运行数据，特别是日志记录，是否独立、完整，有没有可能……被修改？”
刘国栋心头一动。果然，这个细节引起了注意。他沉声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按照之前掌握的情况如实说了，模型日志是自动记录、加密存储的，有严格权限管理，修改记录会留下痕迹。相关报警、处置记录，与现场监控、保安巡查记录可以交叉印证。我也提到，这个模型是和我们省里一个重点实验室合作开发的，技术上有保障。”
“嗯。”刘国栋点点头，“回答得没问题。他们问这个，是好事。说明他们在用专业的、怀疑的眼光审视一切，包括我们提供的‘成绩’。这也提醒我们，所有材料，所有数据，必须百分之百真实，经得起最严格的推敲。你再去和项目组、还有陈博士那边确认一下，所有相关记录，特别是那次事件前后的原始数据、日志，务必保存完好，随时可以调阅。”
主任领命而去。刘国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清江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一片安宁。但他知道，在这安宁之下，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较量的一方，是清江上下推动改革的决心与实践；另一方，则是来自暗处的诋毁、固有的偏见和严格的审视。而最终的结果，不仅关乎清江一地的得失，更可能影响全省乃至更大范围内，对类似改革探索的态度。
他相信清江的路没有走错，相信同志们是干净的，相信事实和成效最终会说话。但相信，不等于可以高枕无忧。他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纪委书记的号码：“老王，睡了吗？有个情况，我们再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