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露,太极殿偏殿已烛火摇曳。李昭坐在紫檀木案后,案上铺着周衍连夜绘制的四张地脉图——城西乱葬岗、太液池底、太庙地下,以及观星台旧址。每一张图上的紫黑色印记,都比昨日更加清晰,如同在素绢上晕开的毒血,触目惊心。
“四处印记,皆已‘活化’。”周衍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彻夜未眠,“乱葬岗那处,已开始渗出紫黑色粘液,所过之处,草木枯死,连地皮都被腐蚀出三尺深的坑。太液池昨夜子时突然翻涌,池水变作暗红色,有巡夜宫人靠近查看,不慎吸入池上水汽,当场晶化。至于太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宗正寺卿李弼大人昨夜奉命开启地宫,进去后…至今未出。地宫入口有紫黑色雾气封锁,老臣以罗盘测之,那雾气…可侵蚀魂魄。”
李昭缓缓抬眸:“李弼是朕的皇叔,执掌宗正寺三十年,为人谨慎,从无差错。他既敢进,必有依仗。再等半个时辰,若仍无消息,朕亲自去。”
“陛下不可!”周衍急道,“您伤势未愈,太庙又是气运汇聚之地,那印记埋在太庙之下,必是影首的毒计,要污秽皇族气运,动摇国本。陛下乃天子,若贸然靠近,恐遭反噬!”
“正因是天子,朕才非去不可。”李昭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重新落在地脉图上,“四处印记彼此关联,一动皆动。昨夜地脉震动,是它们同时苏醒的征兆。接下来,它们会开始‘共鸣’,以地脉为弦,传递力量,彼此滋养,加速孵化。届时,四处印记会连成一片,化作一个笼罩整个长安的…‘巢穴’。”
“巢穴…”周衍脸色发白。
“对,巢穴。”李昭指尖划过四张地脉图,将它们拼在一起。图上四个紫黑色印记的位置,恰好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将皇城、西市、太液池、太庙囊括其中,而四边形的中心…正是观星台旧址。
“他在布阵。”李昭声音冰冷,“以四处印记为四象,以长安地脉为阵基,以皇城为中心,布一个…‘四象养蛊阵’。此阵一成,长安地脉将彻底被污染,城中百万生灵,皆会成为蛊虫的养料,而那枚‘卵’…也将借这庞大的血气与怨气,破壳而出,成为影首降临此界的完美躯壳。”
殿内一时死寂。
许久,周衍才颤声道:“陛下,当如何破解?”
“破阵需先断其四象。”李昭缓缓道,“四处印记,必须同时拔除,或至少…同时压制,使其无法共鸣。否则,一处受损,其余三处立刻会输送力量修补,甚至…引发地脉暴动,摧毁长安。”
“同时压制…”周衍苦笑,“老臣无能,以钦天监之力,至多压制一处。四处齐动,实在…”
“朕知道。”李昭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真珠,置于案上。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里星海缓缓旋转,中心那点金色光点规律搏动,传递出清晰而平静的意念——它在听。
“珠灵,”李昭对着珠子,如同对一个人说话,“你可有办法,分神四处,同时压制?”
珠子微微一颤,内里星海旋转的速度加快,金色光点剧烈搏动,传递出复杂的意念波动:能,但…代价极大。魂火一分为四,需以陛下精血为引,以我本源为薪。陛下伤势未愈,强行施为,恐伤及根本。而我分割魂火后,灵智会暂时涣散,需至少七日方能重聚。这七日,我将陷入沉睡,无法再助陛下。
“七日…”李昭闭目。七日,正是观星台建成的最后期限,也是倒悬山最可能现世的时刻。若珠灵沉睡,他等于失去最大的依仗,要独自面对地脉印记的孵化、影首可能的突袭、倒悬山的变数、朝堂的暗流…
“还有其他办法吗?”他问。
珠灵静默片刻,传递出另一段意念:有,但…更险。我可暂时将魂火凝聚成“种子”,种入陛下心脉,以陛下人皇血脉温养。如此,我可借陛下之身,发挥部分力量,同时镇压四处印记。但此举会加重陛下伤势,且我之魂火与陛下血脉相融,七日之内,若不能成功分离,恐会…永远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永远融为一体…
李昭缓缓睁眼,看向掌心珠子。珠内那片星海璀璨,那点金光温暖,如同某个人的眼睛,隔着生死,静静看着他。
融为一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珠灵的意识将与他的人皇意志彻底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离。意味着“无名”最后的痕迹,将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或者说…他成为“无名”延续的一部分。
是牺牲,还是新生?是失去,还是得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那就…”他缓缓抬手,将珠子按在心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融为一体。”
话音落下,珠子骤然亮起!温暖的金光如同水流,自珠子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向心口,渗入血肉,融入血脉。而在金光最深处,一点极其纯净、极其温暖的金色火焰,缓缓剥离而出,如同初生的太阳,投入他心脉深处。
“呃…”李昭闷哼一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感到心口仿佛被烙铁烫穿,一股浩瀚、温暖、却带着不容抗拒威严的力量,正强行“挤”入他的血脉,与他的魂魄、他的意识、他的一切…缓慢而坚定地融合。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四肢百骸都在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纹丝不动,任由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扎根、生长、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消,化作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实感。他低头看向心口,那里皮肤下,隐约可见一点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搏动,与他的心跳同步。而掌心的真珠,光芒已彻底内敛,化作一枚温润的、如同普通白玉般的珠子,静静躺在他掌心,再无半分灵力波动。
珠灵…沉睡了。
或者说,它的魂火本源,已与他融为一体。此刻的珠子,只是一具“躯壳”,一个“坐标”,等待七日后魂火重聚,破壳归来。
“陛下…”周衍看着皇帝心口那点搏动的金光,老眼中泛起水光,颤巍巍跪倒,“老臣…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