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万不可!”
紫宸殿偏殿,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死寂与焦灼。周衍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扑跪在李昭面前,老泪纵横:“陛下龙体未愈,本源有损,岂可再临战阵,涉此奇险?北疆异变,自有边军抵御,朝廷亦可遣大将统兵驰援,陛下坐镇中枢,调度全局即可!若陛下再有闪失,这大唐,这天下…可如何是好?!”
殿中,闻讯紧急赶来的“荡魔司”众人,以及三大宗门在长安的几位主事者,皆是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大衍剑宗暂代长老之位的,是一位面如寒霜的中年女剑修,名唤凌霜,元婴初期修为,此刻秀眉紧蹙,目光落在李昭苍白如纸、却挺直如松的侧影上,又扫过他身后两名内侍捧着的、那套玄色为主、暗金为纹、隐隐有龙形虚影盘绕的帝王甲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符门来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黑袍老者,号“墨符”,正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天机阁则依旧是闻墨的副手,一位气质温润的青年,名唤玄机,此刻面色发白,显然还未从闻墨遇袭的惊变中完全恢复。
萧景文依旧昏迷,被安置在偏殿暖阁,由心腹太医与内侍严密守护,未能出席。
李昭已换上那身玄色帝王常服,只是未曾加冠,长发以一根乌木簪随意束在脑后。他背对众人,立于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正缓缓划过“镇鬼山”与“倒悬山”之间的那片区域。舆图上,代表倒悬山的标记旁,已被朱笔重重画了一个醒目的圈,旁边批注:“投影显化,血光冲霄,万鬼嚎哭,异类出没”。
“坐镇中枢?”李昭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他的脸色依旧很差,眼底有浓重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幽深得可怕,瞳孔深处,一点混沌的淡灰色光芒静静流转,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与情绪,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平静。“周监正,你告诉朕,若张烈挡不住,边关告破,北疆糜烂,诡异生物长驱直入,中原震动,流民四起,内患爆发…朕坐在这长安城中,能调度什么?又能…守住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三大宗门使者,奉朕之命探查地脉,在长安城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未知手段拖入虚空,生死不明。袭击者是谁?用的什么手段?目的为何?至今…朕一无所知。”李昭目光转向凌霜、墨符、玄机三人,“三位,贵宗长老遇险,朕同此心焦。然,敌暗我明,手段诡谲,远超寻常。今日能在长安无声无息掳走三位元婴、金丹,明日…是否就能在朕这紫宸殿,取走任何人的性命?”
凌霜三人面色更加难看。李昭所说,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与愤怒。宗门尊严受辱,长老生死未卜,而敌人…仿佛无所不在,又无迹可寻。
“至于朕的伤势…”李昭微微抬手,指尖一缕淡灰色的皇极真气悄然浮现,温润、包容,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奇异韵律。“托地脉‘种子’与萧皇叔的‘福’,朕已初步稳住。虽未痊愈,但…尚可一战。”
他顿了顿,看向舆图上那刺目的血色标记,眼中混沌光芒一闪:“更何况,此番北疆异变,直指倒悬山,直指‘归墟之门’。影首所谋,绝非仅仅攻破边关,屠戮生灵那般简单。他要的,是那扇‘门’,是彻底降临此界。此战,已非寻常国战,而是…关乎此界存续之道争。朕既承‘人皇’位格,得天地认可,此战…便无可避,亦…不能避。”
“陛下…”周衍还想再劝,声音却已哽咽。他知道,皇帝心意已决。这位年轻的帝王,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坚韧与决绝。三年来独守孤城如此,三日前湮灭魔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周监正,”李昭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朕知你心意。然,朕意已决。朕离京后,朝中一应事务,由你与萧皇叔(若苏醒)暂摄,遇不决之事,可问‘荡魔司’诸位。三大宗门援军若至,一应接洽、调度,亦由你主理。朕…将后背,托付于你了。”
周衍浑身一震,以头抢地,泣不成声:“老臣…纵肝脑涂地,亦不负陛下所托!”
李昭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凌霜三人:“三位,贵宗援军,还需几日可至长安?”
凌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沉声道:“剑宗已收到传讯,宗主震怒,已命大长老携‘破界剑’与三位元婴长老,率百名精锐弟子,乘坐‘飞星梭’全速赶来,最迟…明日午时可达。”
墨符声音干涩:“神符门…由副门主亲率,携‘镇空符’、‘戮邪符’等秘宝,及五十符师,乘‘云舟’,约莫…明日傍晚可至。”
玄机也连忙道:“天机阁阁主已中断闭关,正携‘天衍罗盘’与两位擅长阵法的长老赶来,同时已传讯北疆附近所有天机阁分舵,全力搜集情报,协助边军。阁主一行…最快明日黎明可到。”
“好。”李昭颔首,“待贵宗援军至,便由周监正统筹,即刻开拔,驰援北疆。朕…先行一步。”
“陛下要先走?”凌霜一怔。
“军情如火,迟恐生变。”李昭淡淡道,“朕有踏雪,日行千里,今夜出发,明晨便可抵达北疆前线。朕需亲眼看看,那倒悬山投影,那山中涌出的诡异生物,究竟…是何模样。也要看看,张烈他们…还能撑多久。”
他转身,对捧甲的内侍道:“更衣,备马。”
“陛下!”凌霜上前一步,眼中闪过决然,“剑宗凌霜,愿随陛下同行!纵是龙潭虎穴,亦当护陛下周全!”
墨符与玄机对视一眼,也同时躬身:“神符门墨符(天机阁玄机),愿随陛下前往!”
他们并非完全出于对李昭的忠诚,更多是担忧宗门长老安危,也深知此战关乎整个修行界存亡,更想亲眼见识这位“人皇”的手段,以及…那传说中的倒悬山与“归墟之门”。跟随皇帝先行,虽然危险,却也是获取第一手情报、甚至可能救回长老的最佳机会。
李昭看着三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但需记住,此行非是游历,而是征战。一切行动,需听朕号令。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谨遵陛下之命!”三人肃然应道。
片刻之后,皇城玄武门轰然洞开。
四骑如电,撕裂沉沉迷雾,冲出长安,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当先一骑,正是李昭。他已换上那身玄色暗金龙纹甲胄,外罩墨色大氅,背负一柄造型古朴、无鞘的连鞘长剑——是临时从武库中取出的前朝名剑“龙渊”,虽非法器,却自有一股堂皇锋锐之气。踏雪神骏,四蹄生风,在官道上化作一道黑色残影。他面色依旧苍白,但挺直的脊背与眼中那抹深沉的平静,却让人忽略了他的病容,只感到一股山岳般的沉稳与威严。
左侧,凌霜一袭月白劲装,背负连鞘古剑,剑意含而不发,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右侧,墨符依旧是那身黑袍,腰间、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符箓。稍后,玄机则骑着一匹青骢马,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专注,显然在时刻感应着什么。
四人沉默疾驰,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闷响与呼啸的风声。越是往北,空气中的那股甜腻腐臭气息便越是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混入了铁锈、硫磺、以及某种古老尘灰的、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天色也越发昏暗,并非夜幕降临,而是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暗红色的阴霾,自北方天际弥漫过来,将星光月色尽数遮蔽。
“是‘血瘴’。”凌霜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倒悬山异动,灵气紊乱,混杂污秽血气所成。此瘴可侵蚀灵力,乱人心神,长久置身其中,修为低者恐会气血逆行,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