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的压制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广播里充斥着对“狭隘民族主义阴魂”的批判,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发表“揭露封建王室反动本质”的文章,学校和工厂被强制组织“思想澄清会”。高压之下,公开的言论空间被急剧压缩,“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这句话,似乎即将沦为一声短暂的回响,消逝在意识形态的铁幕之后。
然而,声音可以被禁止,文字可以被查封,但旋律的记忆和情感的共鸣,却能钻入更深的缝隙,在心灵深处激起无声的合鸣。
这场运动,从广播和报纸的公开阵地,转入了更为隐蔽,也更为广阔的文化领域。
夜深人静,在雅西大学一间隔音效果尚可的地下室里,音乐系的一位老教授,亚历山德鲁·波佩斯库,关紧了门窗,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他坐在那台略显陈旧的立式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几个最信任的学生,围坐在他身边,神情紧张而肃穆。
“他们可以禁止我们说话,但不能禁止我们记忆。” 波佩斯库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拿出一份手抄的乐谱,上面的墨迹还未全干。乐谱的顶端,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小字——“为无声者而歌”。
“这是基于古曲《醒来吧,罗马尼亚人》的变奏,” 教授解释道,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改动了一些旋律,调整了和声进行,让它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即使是最敏锐的耳朵,也很难立刻指认其‘源头’。但任何一个真正的罗马尼亚人,听到它的核心动机,血脉都会有所感应。”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下。一段低沉、舒缓,带着些许哀伤与期盼的旋律,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流淌开来。它不像原曲那样激昂慷慨,反而更像是一种深夜的倾诉,一种在压抑中的顽强低语。旋律在熟悉的边缘游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迷雾中寻找出路的身影。
一个拥有出色听觉的女学生,听着听着,眼眶微微发红。她听出来了,那隐藏在变奏之下的,是《醒来吧,罗马尼亚人》不屈的灵魂,是“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这句话的音乐化身。
“我们把它录下来。” 另一个学生拿出一个笨重的盘式录音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用尽可能多的空白磁带。然后,像传递秘密情报一样,把它传出去。在家庭的聚会里,在朋友的小圈子里,让它流传。”
与此同时,在布加勒斯特的国家剧院,一出新排练的“符合当下精神”的剧目正在彩排。扮演配角的年轻演员马留斯·伏伊库,在舞台上说着规定的台词,眼神却空洞。休息间隙,他溜进废弃的道具仓库,在一堆落满灰尘的布景和旧家具中,他找到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伴——一位不得志的剧作家,一位被边缘化的舞台监督。
“我们不能在舞台上说真话,那就让角色‘无意中’哼唱起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马留斯低声说,他轻轻哼起了波佩斯库教授那首变奏曲的片段,“或者,在某个场景的背景里,挂上一幅看似随意、实则描绘喀尔巴阡山日出的画。或者,让演员的某个手势,模仿斯特凡大公雕像的姿态……懂的人,自然懂。”
这是一种文化的游击战。用隐喻,用象征,用只有共享同一文化密码的人才能理解的“暗号”,在官方审查的眼皮底下,传递着不屈的信息。
在偏远的马拉穆列什山区,乡村小学的教师,一位年迈的东正教神父,会在官方教材之外,偷偷给孩子们讲述“勇士米哈伊”统一三公国的故事,会在教唱规定的“劳动之歌”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孩子们哼唱古老的民谣。那民谣里,唱着山川、河流、森林,唱着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风景,而这风景的名字,就叫罗马尼亚。
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年轻人交换着彼此抄录的、十九世纪浪漫派爱国诗人埃米内斯库的诗句手抄本。那些歌颂民族精神和土地之美的诗句,在此刻读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现实的反抗意味。
甚至在工人党内部,一些内心并未完全被意识形态僵化的成员,在私下里,也会对家人感叹一句:“唉,再这样下去,我们真要忘记老祖宗是谁了。”
“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这句话,不再仅仅是一句口号。它化作了一段被变奏的旋律,在深夜的耳机里回响;化作了一个舞台上的微妙手势,在知情人心中激起波澜;化作了一首在课堂上被低声吟诵的诗歌;化作了乡村神父布道时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化作了每一个罗马尼亚人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身份的再次确认和默默坚守。
这是一种无声的合鸣。它没有街头演讲的沸腾,没有报纸文章的尖锐,但它更深入,更持久,如同地下水脉,在政治的冻土之下,悄然流淌,滋养着民族的根系。当所有公开的声音都被迫沉默时,这来自文化血脉深处的、无声的合鸣,成为了“罗马尼亚人”身份最坚韧的守护者。它证明,有些东西,是任何强权都无法彻底剥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