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的初冬,阴冷潮湿。王室黑色的座驾驶过街道,车窗外的景象,与佩莱斯王宫的相对宁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米哈伊一世没有选择乘坐那辆显眼的防弹轿车,而是和儿子卡罗尔一起坐在一辆外观普通许多的车辆后座。三岁多的卡罗尔穿着厚实的外套,好奇地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
“父亲,那些人为什么在排队?”卡罗尔指着街角一处商店外蜿蜒曲折、神情麻木的长队,奶声奶气地问。那是罗马尼亚随处可见的景象,为了购买限量配给的面包、牛奶或食用油。
米哈伊的心微微收紧。他无法像对待普通孩子那样,用一个童话般的谎言搪塞过去。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种孩子能理解,但绝不失真的方式回答:
“因为可以吃的东西,不够分给每一个人。所以大家需要排队,按照顺序,才能买到。”
“为什么不够呢?”卡罗尔追问,逻辑简单直接。
“……因为管理这个国家的人,没有把足够多的人力物力,用在为人们生产足够的食物上。”米哈伊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儿子能听到。他措辞谨慎,没有提及那个名字,但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车辆缓缓驶过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墙壁上刷着巨大的政治标语和齐奥塞斯库的头像,色彩单调而压抑。一些建筑的墙皮剥落,显得破败不堪。
“父亲,那些画不好看。”卡罗尔指着那些宣传画,童言无忌。
“是的,不够好看。”米哈伊肯定了儿子的直观感受,“因为它只允许一种颜色,一种声音存在。真正美丽的世界,应该是五彩斑斓的,允许每个人发出自己声音的。”
他没有展开讲述意识形态的对抗,只是播种下对“单一”与“多元”最初始的审美判断。
这次短暂的、看似寻常的出行,是米哈伊精心设计的“无声课堂”。他知道,将儿子完全隔绝在王宫的象牙塔里,是一种不负责任。卡罗尔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个他未来可能要服务的国家,在华丽外交辞令和官方宣传之下,真实的样子是什么。人民的忍耐与艰辛,体制的僵化与压抑,这些都无法从任何一本装帧精美的教科书中学到。
这与埃德尔一世带他视察军队、参观工厂是同样的目的——了解真实。只是,父亲让他看的是国家的“力量”与“骨架”,而他让卡罗尔看的,是国家的“伤痕”与“脉搏”。
回程的路上,卡罗尔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些与他平日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景象。
米哈伊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些画面的种子已经种下,会在孩子的心中慢慢发芽。终有一天,当卡罗尔足够强大时,他会明白,父亲今天带他看的,不仅仅是他未来臣民的苦难,更是他未来必须承担起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这种直面真实的勇气,是米哈伊认为,比任何王室礼仪或历史年表都更为重要的继承人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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