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巴尔干王冠 > 第701章 德治的黄昏

第701章 德治的黄昏(1 / 1)

雪,下得无声无息,将布加勒斯特的街道染成一片死寂的白。弗洛雷亚斯卡大街那座戒备森严的别墅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壁炉里的火燃得很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寒意。乔治乌-德治,这位统治了罗马尼亚十余年的强人,此刻正躺在宽大的橡木床上,如同一具被抽干了生命力的躯壳。癌细胞在他的胰腺里疯狂肆虐,剧痛如潮水般周期性涌来,将他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鸣,仿佛破旧的风箱。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高耸的颧骨,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偶尔在药物间歇的清醒时刻,会迸发出短暂而不甘的光芒。他清楚地知道,生命的沙漏即将流尽,而他呕心沥血构筑的权力大厦,正在他病榻之外的地方,发出令人齿冷的开裂声。

“水……”他嘶哑地吐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面容紧绷的年轻女人快步上前,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她的动作标准而机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紧闭的房门,耳朵捕捉着外面走廊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在这座别墅里,连空气都充满了窥探与算计。

别墅的东翼,一间被雪茄烟雾笼罩的书房内,斗争已然公开化。以部长会议主席毛雷尔为首的“务实派”,和以党中央书记齐奥塞斯库为首的“激进派”,正围绕着一张红木会议桌,进行着没有硝烟的厮杀。德治病重无法理政,留下的权力真空像一块肥美的鲜肉,吸引着早已按捺不住的豺狼。

“尼古拉同志的看法过于冒险!”毛雷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他手指敲打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公开指责‘华约’机制限制了我们的主权?在这种时候进一步刺激莫斯科,只会让我们陷入孤立!”

齐奥塞斯库坐在他对面,身姿挺拔,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相较于毛雷尔的激动,他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环视在座的其他人——组织部长、宣传部长、还有几位掌握实权的军区代表。他的目光扫过之处,有人低头避开,有人则回以隐晦的支持眼神。

“孤立?”齐奥塞斯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斩钉截铁的力度,“阿波斯托尔同志,究竟是谁在让我们孤立?是那些像温顺的羔羊一样,对莫斯科唯命是从的人!是他们让我们罗马尼亚的工人,用汗水和钢铁生产的产品,被廉价地运走!是他们让我们的农业,年复一年地填补别人粮仓的亏空!”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速加快,手势变得有力,极具煽动性:“德治同志为我们指明了独立自主的道路,但现在,有些人想开倒车!他们害怕得罪北方的巨人,宁愿牺牲我们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同志们,是时候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了!罗马尼亚的命运,必须由罗马尼亚人自己主宰!”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宣传部长埃列娜·切乌谢斯库——齐奥塞斯库的妻子,立刻出声附和:“尼古拉同志说得对!我们的报纸和广播,应该更多地反映人民的呼声,反映我们追求独立发展的坚定意志!”她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组织部长维尔吉尔·特罗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支铅笔。他在权衡,德治时代即将终结,新的站队决定着未来的生死荣辱。毛雷尔资历老,根基深,但行事稳健,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是“保守”;齐奥塞斯库资历浅,却势头凶猛,善于鼓动,打着“反莫斯科”和“继承德治遗志”的旗号,吸引了不少少壮派和民族主义情绪强烈的干部。这是一场赌博。

“关于意识形态和外交路线的讨论,必须谨慎。”特罗芬最终选择了相对模糊的立场,“一切应以党的团结和国家的稳定为重。具体的方针,也许应该等德治同志病情……有所好转后再议。”他巧妙地将皮球踢回了病榻上的那个人,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再也无法起身裁决他们的争论。

毛雷尔脸色铁青,他看穿了特罗芬的骑墙,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齐奥塞斯库阵营的咄咄逼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我坚持我的看法。在目前复杂的国际形势下,任何可能导致局势失控的激进言论和行为,都是不负责任的。”他知道,这场会议已经无法达成任何实质共识,分裂的种子早已埋下,如今在德治生命的尾声破土而出。

会议在不欢而散的沉闷气氛中结束。与会者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不同的心思。齐奥塞斯库是最后一个离开书房的。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庭院,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留下黑色的辙印。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冷硬。

秘书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声汇报:“同志,电视台和《火花报》的负责人已经到了小会客室,等待您的指示。”

齐奥塞斯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指示早已明确:加大宣传力度,重点突出“民族独立”、“经济自主”和“反对外来干涉”。他要将自己的形象与“罗马尼亚利益扞卫者”牢牢绑定,要在德治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将舆论的号角紧紧抓在手中。他清楚地知道,毛雷尔等人掌握着政府行政资源,而他要抢占的,是意识形态的高地和党内的人心。

“告诉他们,报道的基调要鲜明,要充满战斗性。要让每一个罗马尼亚人都感受到,党内有一股崭新的、充满活力的力量,正在为国家的前途命运而奋斗。”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准备一下我下周视察普罗耶什蒂油田和‘红旗’汽车厂的讲话稿,要突出强调工人阶级在国家独立发展中的核心作用。”

“是,同志。”秘书躬身退下。

齐奥塞斯库依旧站在窗前。雪花扑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如同地图上变幻莫测的疆界。他的目光越过庭院,仿佛看到了那座笼罩在不祥气氛中的别墅主卧,看到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权力不会等待垂死者,它只属于最有能力、也最敢于攫取它的人。德治的时代即将成为过去,而他,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已经听到了新时代的敲门声,急促而响亮。

在别墅主卧的昏暗光线下,德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望向房门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忠诚(或者说,被迫忠诚)的警卫如同雕塑般伫立。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声,无人能听懂那是一个名字,一句诅咒,还是一声对自己权力生涯的、充满嘲讽的叹息。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一切痕迹,也掩盖了正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肌体深处滋生、蔓延的新的野心与裂痕。他的黄昏,正是某些人期盼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