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家上交的苍蝇蚊子数量不多,但排列得整整齐齐,显示出一丝不苟的態度,老鼠尾巴没交,理由是“家里乾净,没发现”。
贾家交了些苍蝇,贾张氏一直解释家里如何注意卫生,所以老鼠蚊子少。傻柱果然交了一条肥硕的老鼠尾巴,吹嘘自己是如何智取的。
许大茂只交了点蚊子,訕笑著说老鼠太狡猾。
李秀芝认真地清点、记录,不时夸奖孩子们几句。
王建国在一旁看著这有些滑稽又无比认真的场面,心里感慨万千。
这就是他的国家,他的人民,在一种朴素而强大的动员力下,进行著一场规模空前的、旨在改善生活环境、祛除病媒的“人民战爭”。
手段或许原始,过程充满闹剧,动机也掺杂著荣誉、奖励甚至面子,但那种想要改变、想要让生活变得更乾净、更健康的集体意愿是真实的。
这与他所从事的精密、宏观的国家工业建设,看似处在光谱的两端,却又奇异地统一在“建设新生活”这个朴素的目標之下。
……
除了热火朝天的卫生运动,街道的另一项常规工作——组织群眾学习,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某个晚饭后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暑气稍退,院子里洒了水,有些凉意。
李秀芝在中院那颗老枣树下摆了几条长凳、几个马扎,拉了一盏昏黄的电灯,开始了每周一次的“读报组”活动。
参加的主要是院里在家的大妈大婶、老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凑热闹。
王建国因为在家,也被李秀芝拉来“旁听”,顺便“镇镇场子”,免得有人开小差或者瞎起鬨。
李秀芝拿著最新一期的《京城日报》,就著灯光,用清晰而儘量不带太多口音的普通话念著上面的文章。
主要是关於全国各条战线“增產节约”的报导,某某工厂技术革新提高了效率,某某公社粮食获得了丰收,以及一些模范人物的事跡。也念了关於毛熊发射了人造地球卫星的简短消息。
念报的过程中,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李秀芝的声音和偶尔的虫鸣。
但念完之后,討论就开始了。
三大爷阎埠贵推了推老花镜,首先开口,他关注的永远是数字:“秀芝啊,刚才念的那个『前进钢铁厂』,说他们技术革新后,產量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这百分之十五,落实到吨位上,是多少吨钢啊他们厂原来一个月產多少”
他试图在心里默算,衡量这个成绩的“含金量”。
贾张氏则对另一条关於“改善城市副食品供应”的消息更感兴趣:“李干部,报上说要多建养猪场、养鸡场,那是不是往后买肉买鸡蛋能鬆快点儿了不用老排队了”
她眼里闪著光,这是关乎餐桌的实际问题。
一大妈易大妈和二大妈刘大妈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著报纸上提到的某个女劳模“舍小家为大家”的事跡,感慨著“现在的妇女真能干”,又联繫到自家儿子、媳妇,或者院里谁家的孩子比较出息。
当李秀芝念到毛熊卫星上天那段时,院子里响起了一片惊嘆和好奇的“嘖嘖”声。
“卫星啥叫卫星就是天上飞的星星”一位不太识字的老太太问。
“比星星厉害!那是人造的!能绕著地球转圈儿!”一个稍有点文化的邻居解释。
“人造的老天爷,毛熊人这么能耐都能造星星了”惊讶声中带著羡慕。
“咱们中国啥时候也能造一个”有人问。
这个问题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坐在稍后位置、安静听著的王建国。
在邻居们朴素的认知里,王建国是在“大单位”搞“大机器”的干部,是院里最有学问、见过世面的人之一。
李秀芝也笑著看向丈夫:“建国,你给大家说说,这卫星到底是咋回事咱听得云里雾里的。”
王建国被点名,只好往前坐了坐。
他斟酌著词句,既不能泄露任何国家机密,又要用大家能听懂的语言解释:“卫星啊,简单说,就是人们用火箭,把它送到特別特別高的天上,高到没空气了,它就能靠著一种力量,一直绕著咱们地球转,不掉下来。它上头装著一些机器,能拍照,能测量,还能往地面发无线电信號。毛熊老大哥这个卫星上天,说明他们的火箭技术、材料科学这些非常先进,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儘量说得通俗,避免使用术语。
“绕著地球转”、“发信號”这些说法,让大爷大妈们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又是一阵感嘆和议论。
“王处长懂得真多!”
“还是人家有学问!”
“咱们中国也得加油啊!”
听著这些朴素的讚嘆和期望,王建国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背后的技术差距是巨大的,也知道自己的团队正在为缩短这种差距而在另一个赛道上默默奋斗。
这种隱秘的、无法言说的关联,让他更感到肩头的责任。
討论的最后,李秀芝引导大家:“报上说了,咱们每个人,在各自岗位上努力工作,勤俭节约,也是为建设社会主义做贡献。大家想想,咱院里,咱自个儿家里,有啥节约的好办法,或者能为集体、为街道做点啥的都可以说说。”
这个话题引发了更多的七嘴八舌。
有人说可以把洗菜水、淘米水攒起来浇花,有人说旧衣服拆了可以做鞋底,有人说糊火柴盒可以贴补家用也算增產……气氛热烈而鬆散。
王建国听著,心中一动。
他想起在工厂里,节约一度电、一公斤钢材、一个螺丝钉,都是有严格指標和考核的。
这种工业化的节约思维,是否能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咱们平时点炉子烧剩下的煤灰,里头其实还有些没烧透的煤核,筛一筛,还能再烧一次,能省点煤。还有,用剩下的肥皂头,攒多了,用水煮化了,倒进模子里,又能做成整块的肥皂,虽然难看点,但能用。”
他的建议让院子里静了一下,隨即议论开来。
“煤灰里筛煤核这倒是!我以前也见过老婆子们这么干!”
“肥皂头还能这么弄王处长,你这办法好!回头试试!”
“到底是搞技术的,脑子就是活!”
易中海点点头:“建国这提议实在,是过日子的好办法。”
阎埠贵更是眼睛发亮,已经开始心算筛煤核和煮肥皂头的“经济效益”了。
李秀芝笑著看了丈夫一眼,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几条。
王建国看到自己的“跨界”建议被接纳,心里也有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这与他解决那些复杂的工艺难题感觉不同,更直接,更贴近生活,也更能被身边的人理解。
除了这些集中的活动,王建国的假期日常也穿插著一些零星的“义务劳动”机会。
有一次周日,街道组织去附近的街心公园义务植树,李秀芝动员院里的青壮年参加。
王建国也报了名。
那天,他和傻柱、贾东旭,还有前院两个年轻人分在一组。
傻柱力气大,抢著挖树坑,干得热火朝天,汗流浹背也不停。
贾东旭开始也挺卖力,但干了没多久就显得有些吃力,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王建国则是不紧不慢,讲究方法,用铁锹的姿势很省力,挖的坑也规整。
他还提醒同组的人,树坑的深度和宽度有要求,土要拍实,水要浇透。
休息时,傻柱咕咚咕咚灌著凉白开,对王建国说:“王处长,没看出来,您干这活儿也在行!”王建国笑笑:“干活儿都一样,使巧劲比使蛮劲强。”
贾东旭在旁边听著,没吭声,只是低头摆弄著自己的手套。
王建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混杂著好胜、彆扭和些许茫然的情绪,但也没多说什么。
劳动结束回家,孩子们看到他裤脚上的泥点和手上磨出的红痕,都围了上来。
王新蕊撅著小嘴给他吹“痛痛飞”,王新平好奇地问种树累不累,王新民则默默去打了盆热水。
李秀芝一边帮他拍打衣服上的土,一边心疼地数落:“让你在家歇著,非去逞能。”
王建国却觉得这种纯粹的体力劳累,让他的身心得到了另一种放松,看著新栽下的小树苗,心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当然,假期里更多的是平淡而珍贵的家庭时光。
他看著三个孩子渐渐显露出不同的性格:王新民像个小大人,懂事,有责任心,喜欢安静地看书,或者摆弄父亲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偶尔会问出一些超出年龄的、关於“机器为什么会动”、“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的问题;
王新平活泼好动,精力旺盛,是院里的孩子王之一,喜欢带领一帮小男孩玩“打仗”、“抓特务”的游戏,用木棍当枪,砖头堆当碉堡,嘴里“噠噠噠”地模擬著枪声;
王新蕊则是家里的小辣椒,伶牙俐齿,主意正,喜欢跟哥哥们“爭权夺利”,玩跳皮筋时能跳出各种花样,嘴里哼的歌谣也变成了“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美国野心狼!”
王建国惊讶於孩子们如此迅速地吸收著外界的信息,並將它们融入自己的游戏和语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