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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里的微尘与远山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二。窗外的天光,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澄澈的大晴。阳光像一匹刚浆洗过的白布,干净、爽利地铺满了整个窗台,也铺进了我刚刚苏醒的意识里。早安,这崭新的一天。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心里却翻腾着一些沉甸甸的念头。生活之于人,有时真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你以为走到了尽头,眼前是悬崖峭壁,再无去路。那种走投无路的窒息感,足以让最坚强的人也心生怯意。然而,我总固执地相信,老天爷是一位最富巧思的棋手,他从不轻易将人逼入真正的死局。往往就在你咬紧牙关、不肯言弃的最后一刻,他会悄然挪动一颗棋子,为你在绝壁之上,开出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这生路,或许狭窄,或许崎岖,但它终究是路,是通向另一片风景的可能。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说放弃。放弃,才是真正的山穷水尽。唯有坚持,像一株在石缝里也要努力向上的野草,才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看见叶尖上那颗最晶莹的露珠,那便是希望的模样。
思绪飘远,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信号。七点三十六分,我醒了。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徘徊了片刻,终究还是贪恋被窝里的温暖,放任自己重新沉入一个短暂的、没有边际的梦。再睁眼时,已是八点十五。匆匆洗漱,八点三十七分,我下楼,一天的工作便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今天要处理的是“三资”大会的会议记录。这是村里一项重要而繁琐的工作,关乎集体资产的清晰与透明。我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厚厚一摞材料,五个小组的记录还是一片空白,像五张等待填写的考卷。我深吸一口气,埋下头去。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这个上午最单调也最真实的背景音。时间在这种专注的劳作中,流逝得飞快,又仿佛格外缓慢。
十一点零九分,五个小组的记录终于整理完毕。抬头看看窗外,阳光已经爬到了对面的屋檐上,明亮得有些刺眼。还有十三个小组的材料等着我,任务依然艰巨。但我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烦躁,反而有一种完成一小段征程后的踏实。十一点二十三分,午饭时间到了。
食堂的饭菜,永远是乡村生活里最质朴的慰藉。今天的茄子烧得格外入味,酱色的汤汁裹着软糯的茄肉,让人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猪脚肉是昨天的剩菜,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我毫不客气地吃了三块,那软烂的胶质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彻底没了,也好,明天便有了新的期待。饭后,我习惯性地走到院子里晒太阳。春日的阳光,不似夏日那般暴烈,它温和地洒在身上,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揉捏着僵硬的筋骨,活血化瘀。我眯着眼,感受着皮肤上微微的暖意,直到十二点,才回屋午休。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慵懒中开始。十四点四十四分,我被一个短暂的梦惊醒,起身去了趟厕所,仿佛要“压压惊”。其实也没什么可惊的,或许只是对下午繁重工作的本能抗拒。十五点零三分,锐姐和柱哥也陆续起来了。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剥着橘子。橘子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丝丝,一缕缕,冲淡了工作的沉闷。我们聊着天,话题漫无边际,从家长里短到村里的新鲜事,笑声像橘子瓣一样,一瓣一瓣地剥开,简单而纯粹。
闲聊过后,心也静了下来。我开始着手整理去年养老保险的公示材料。这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细致的工作,每一份表格,每一个数字,都关系到村民的切身利益。我将它们一一分类、排序、核对,直到十七点十六分,才终于将这座小山似的材料整理妥当。这时我才想起,今天的“图斑”工作已经严重落后了。系统里的数字,才刚刚爬到四百三十四,离六百一十二的目标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若是放在从前,我定会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但此刻,我心里却异常平静。我告诉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便不要去焦虑。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徒增烦恼。尽人事,听天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努力吧。
十七点二十三分,晚饭时间。今天的炸洋芋格外好吃,金黄酥脆,我又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多吃了一点。连平日里觉得寡淡的汤,今天也喝出了几分鲜甜。十七点三十九分,我放下碗筷,一天的工作餐算是结束了。邓姐过来告诉我,她明天要去吃席,会晚点回来,让我十点钟如果她还没到,就先煮一碗半的饭等她炒菜。我笑着应下,这种琐碎的叮咛,充满了人情味,让人觉得温暖。
饭后,我再次出门散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我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让晚风拂去一天的疲惫。十八点五十六分,我回到屋里,洗漱完毕,拿起一本书,在灯下静静地读着。文字的世界,是另一个避难所,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现实的纷扰。读到十九点四十五分,倦意袭来,我合上书,准备休息。
困意正浓时,手机在二十一点整响了起来。是镇上的“三资”专员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自查组明天要到村上检查,你把所有相关的材料都准备好,特别是会议记录、台账这些,一定要齐全、规范。对了,我跟你说说其他村的经验,你参考一下……”电话一直打到二十一点十五分。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那根弦,又微微绷紧了一些。明天的检查,又是一场硬仗。
我再次起身,去上了个厕所。这似乎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心里有事,便要用这种方式来“压压惊”。其实,也没什么可惊的。工作就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能做的,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二十一点四十五分,我躺回床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挑战,也会有新的阳光。我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黑暗,期待着明日清晨,那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充满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