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一支商队的马车从南边地平线上冒出来了。
先是几个黑点,慢慢变成一行,再慢慢变成一支车队。马车一辆接一辆,延绵好几里,车轮碾过草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条褐色的蛇,从南边爬过来。
车上满载货物,用油布盖着,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车队两旁是骑马的护卫——打眼一看是寻常商队护卫,但骑马的姿势透着一股行伍之气,腰杆都挺得笔直。
护卫中有三个人,格外引人注意。
领头那人格外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身高将近六尺、体魄雄浑犹如熊罴。他骑着一匹河西健马,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目光却一直在打量四周——远处山峦起伏,近处蒙古包星星点点,营地中央立着一顶巨大的帐篷,比其他帐篷大出好几倍,顶上飘着一面白纛。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年岁与之相仿,身高相近,二人模样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一个脸上带笑,一个脸上没笑,但眼睛都一样,东看西看,什么都往眼里装。
如熊罴者正是边钊,那对双胞胎兄弟即是边氏良家子,三人武艺高强、胆魄逑壮。领着一帮潘庄近卫营精锐,扮成商队护卫,护卫商队,同时兼负收集情报的任务。
营地边缘的哨兵已经发现他们了。几匹马冲过来,骑手勒住缰绳,上下打量这支车队。
车队前头,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迎上去。四十出头,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口外跑的人。他用蒙古话喊:“我们是鲁省潘家商队,来跟大汗做买卖的!”
领头的哨兵又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后头的车队,一挥手:“等着!”
一骑快马掉头往王帐那边奔去。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截。草原上起了风,草叶子哗啦啦响。
边钊眯着眼睛,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他在数帐篷。一顶,两顶,三顶……大的能住多少人,小的能住多少人,加起来大概有多少兵马。
边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兄,不少啊。”
边钊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立于一旁的边豹撇撇嘴,心道:“再多又如何?若是老爷的团练营过来,估计一个来回就统统灭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被带到了王帐前面。
空地上铺着毡毯,摆着矮桌。桌上摆着羊肉、奶酪、马奶酒。四周站满了蒙古武士,持刀而立,目不斜视。
王帐的帐帘掀开了。
林丹汗走出来。
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披着貂皮大氅,腰里挎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人看不透——眼睛是冷的,一直在打量人。
他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坐。”
周掌柜躬身行礼,然后盘腿坐下,动作熟练得很。
酒过三巡,他挥手让手下抬上第一批货物。
有食盐,雪白的,一粒一粒。
有茶,压成砖的,一块一块。
还有粮食,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林丹汗让人验了验,点点头:“好货。”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忽然说:“听说你们汉人商队,都会带些好手护卫。你的人呢?让我看看。”
周掌柜微微一笑,招招手。
边钊从护卫里走出来,站到场中,犹如熊罴一般雄壮,却又身子挺拔、默然无声,顿时将自诩武勇无敌的蒙鞑子镇住了。
林丹汗上下打量他,忽然问:“打过仗?”
边钊开口,声音不高:“打过。”
“打谁?”
“建奴。”
林丹汗眼睛一亮,又问:“杀了几个?”
边钊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建奴当不过某一铁镗。”
林丹汗哈哈大笑:“好!赏他一碗酒!”
边钊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退回去。退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王帐周围——哪些是林丹汗的近卫怯薛军,哪些是察哈尔的精锐,哪些是普通军士,他们的武器装备又是如何。他在心里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像着了火。草原上暗下来,蒙古包里开始透出灯火。
入夜,王帐里灯火通明。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周挂着绣金的挂毯。林丹汗坐在主位,身边围着一圈亲信将领。周掌柜坐在客位,边钊站在他身后。
周掌柜取出第二样礼物——一个牛皮筒,封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一卷纸,纸上写着字,盖着印。
周掌柜双手呈上:“大汗,这是潘老爷送给您的。”
林丹汗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纸上写的是:东虏天聪汗洪台吉,已与喀喇沁歃血定盟,复联结敖汉、奈曼等部,合军西指,共图察哈尔。约以九月上旬,大举入犯。事势危急,谨飞报以闻。
林丹汗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洪台吉?一个黄口小儿。他阿玛来,我还正眼看一下。”
但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被周掌柜看在眼里。
林丹汗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又问:“你们明国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周掌柜躬身:“明国人痛恨东虏。大汗打东虏,就是我等的朋友。”
林丹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朋友!”
周掌柜又道:“我家老爷,还有一些礼物赠与大汗,以为襄助。”
林丹汗饶有兴趣道:“哦,速与我一睹。”
周掌柜揖手,旋即道:“请大汗移步,帐外一观。”
林丹汗笑道“好好”,旋即起身。
天上,月亮又大又圆,照得草原一片银白。
帐外,无数火把将四周夜色驱逐。
平地上摆放着许多木箱,一一打开。
第一等紧要的便是铁甲,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其次是马甲,尽管是皮制的,但重要部位都镶着贴片。
然后是铁箭头,数以万计。
而后是棉甲,厚实的棉布上钉着铜钉。共有五千副。
最后是五千根长矛,矛头雪亮,矛杆笔直。
蒙古将领们眼睛都亮了,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
林丹汗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副铁甲,翻来覆去地看。他敲了敲甲片,听声音,又掂了掂分量,点点头:“好铁。比我们自己的好。”
他转身看向周掌柜:“这些,都是给我的?”
周掌柜躬身:“都是给大汗的。”
“有多少?”
“盔甲马甲,可装备一千重骑。棉甲长矛,可装备五千精骑。铁箭头,共十万枚。”
林丹汗让人把所有军械清点一遍,脸上笑容越来越盛。
他让人抬出黄金珠宝,堆在周掌柜面前。金子是块子,银子是锭子,珍珠是成串的,堆了满满一桌。
“这些是这次的货款。”林丹汗说,“我再加一倍,你们再运一批来。”
周掌柜面露难色:“大汗,这个……潘老爷那边……”
林丹汗摆手:“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价钱好商量。只要你们能运来,多少金子我都出。”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我回去跟潘老爷说。”
低头时,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帐外,月亮升到中天,草原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第二天,商队被安排在营地边缘扎营,等待回程。
边钊以“查看马车”为由,带着边虎边豹在营地中走动。
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样,一点点剐过察哈尔营地——
帐篷的密度,他能算出大概的兵力。战马的膘情,他能看出草料够不够吃。铁器的成色,他能猜出他们的冶炼水平。青壮的比例,他能估出能拉出多少兵。
边虎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哥,那边……”
边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挤着几十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在干活。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缝补帐篷,有人在喂马。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边钊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是麻木,是绝望。
边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边豹低声问:“哥,那是……”
边钊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傍晚的时候,营地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对。
有些蒙古兵走过商队营地时,眼神鬼鬼祟祟,在马车和货物上多停留了几眼。边钊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不一样袍子的蒙古人,在远处交头接耳,时不时往这边看。那不是林丹汗的亲信部队——衣甲不同,旗帜不同。
他叫来边虎:“去打听打听,那几顶帐篷是哪个万户的。”
边虎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不太好:“哥,问出来了。那是个叫巴雅尔的万户,听说跟建奴那边有勾连。”
边钊眯起眼睛。
太阳落到山后,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边豹在营地边上打水。一个送水的蒙古仆从经过,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有人要杀你们。今夜。快走。”
边豹一愣,那人已经走远,头也不回。
他赶紧回去找边钊。
边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人什么样?”
边豹描述了一遍——瘦,黑,眼睛里有血丝,走路左脚有点跛。
边钊点点头:“是军情司的人。出发前沈总管就叮嘱过,草原上有咱们的人。”
他站起身,看了看天。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商队营地里,马车围成一圈,人在中间。
边钊把几个班排长叫到一起。油灯下,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有一个亲建奴的万户,叫巴雅尔。”他说,“今夜要动手。扮成马匪,抢东西,杀人,拿咱们的人头当投名状去投建奴。”
周掌柜脸色凝重:“现在走,来不及了。天黑了,出营就会被追上。”
边钊面露冷酷的笑意:“为何要走?我等正好杀鸡给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