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东番岛,暖意盎然。
晨曦初露时,淡水河入海口处的水面还笼着一层薄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被渐起的东南风吹向岸边,在那些新竖起不久的塔吊和栈桥桩基间缠绕穿梭。岸上的工地已经醒了——伙房的烟囱最早冒出炊烟,接着是铁匠棚里的锤声,再后来,蒸汽绞盘开始嘶嘶地冒出白气,整个东平港便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里活了过来。
港口内,两艘巡洋舰正静静泊靠着临时栈桥。说是栈桥,其实还是半成品,桥面只铺了一半,另一半架着脚手架,有工匠正蹲在上面加紧钉装木板。但那两艘船却是完整的——灰黑色的船身,微微向后倾斜的烟囱,甲板上整齐排列的舰炮,无一不昭示着它们与这个时代任何一艘帆船的本质不同。
“扬威”号上,舰长于强早早起了。他站在舰桥外的走廊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碗,看着岸上的工地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参谋官王端本走上来,低声道:“舰长,锅炉气压够了,随时可以起航。”
于强点点头,没回头,只问:“扬勇那边呢?”
“也好了。郑管带刚才还让人过来问,说咱们什么时候动。”
“让他们再等等。”于强看了看天色,东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雾气正在散去,“等太阳完全出来再走。这港外水情咱们还没摸透,摸黑出去,万一撞上什么,丢人。”
王端本应了一声,站着没动,也跟着看向岸上。那边,数不清的劳工已经像蚁群一样从营地涌出来,涌向各自的工地。打桩声、凿石声、号子声,混杂着蒸汽机械的轰鸣,隐隐约约传过来。王端本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于强偏头看他。
“没什么。”王端本笑了笑,“就是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登州码头上搬炮弹。谁能想到一年后,竟站在这地方,看着咱们自己的港慢慢修起来。”
于强沉默片刻,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是啊。潘老爷那话说得对——十年之后回头看,今天流的汗,都算不得什么。”
他把空碗递给王端本,转身往舰桥走:“发信号,起航。”
——
两艘巡洋舰缓缓驶出港口时,太阳已经跃出了东边的山峦。金色的阳光斜照过来,把船身一侧的油漆照得发亮。岸上工地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看。有年长的劳工摘下斗笠,遮在额前,眯着眼望那两艘正喷吐着黑烟的船,嘴里喃喃:“这船,比红毛鬼子的可大多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接口:“那是!咱们潘老爷的船,能差?”
“行了行了,都干活!”监工的声音响起来,“看什么看,以后天天看,看够了赶紧干活!”
人群又重新忙碌起来。
“扬威”号舰艏两舷,白漆涂写的“扬威”二字在阳光下分外醒目。于强站在舰桥里,透过窗望着前方的海面。航线早已标定——出港后沿东番西海岸南下,至淡水河口以南巡弋一圈,若无异常,再折返北上。全程约两日,算是例行巡航。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例行”二字,其实并不寻常。
海图桌上摊开的图纸,用红笔标注着几个位置:南边,东番岛南部直至澎湖,标着“红毛番”;更远些的海面上,画着一个问号,旁边小字标注“郑氏船队出没”。于强伸手在海图上点了一点,对身旁的大副道:“这一趟,多派几个了望手,眼睛放亮点。”
“是。”
——
“扬威”号劈开碧波,舰艏犁出的浪花翻涌着向两侧散去。于强在舰桥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闷,便推开侧门,走到外面的回廊上。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扶着栏杆,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他也在这条船上,只是船还不叫“扬威”,还只是登莱水师的一艘新式炮舰。那一仗,打的是鸡笼港。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天也是这般蓝,只是海面上有雾,比今天浓得多。舰队在雾中缓缓前行,各舰只能隐约看见前方船只的尾影。龙国祥站在旗舰的舰桥里,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直到雾气突然散开,鸡笼港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抬起手,往下一压。
“开火。”
那一瞬间,十几门舰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岸上的西班牙炮台,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格外刺眼。等硝烟散去,炮台已经塌了一半,那些蓝眼睛的夷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登陆比预想的更顺利。陆战营的弟兄们划着小艇抢滩时,岸上只有零星的枪声。那些火绳枪打出的铅弹,落在后装步枪的弹雨里,根本不算什么。不到一个时辰,滩头阵地就稳住了。等太阳升到头顶时,龙国祥已经站在炮台的废墟上,看着士兵把一面蓝底黄龙的旗子升起来。
“鸡笼……”龙国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好听。从今往后,此地改名东平。愿我登莱子弟,从此东番平定,再无战事。”
于强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热流。
后来的事,便是顺理成章了。东琉驻军正式改编为东平营,龙国祥以登莱团练东番总督的身份,坐镇此地,拉开了收复东番北的战役。那些深入内陆的西班牙探险队,以及勾结他们的土着部落,哪里挡得住陆战营的后装枪?一场仗打下来,俘虏抓了上千人,地盘扩大了何止十倍。
想到这里,于强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
夕阳西斜时,岸上的工地迎来了又一个黄昏。
龙国祥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敌楼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巨大的工地。敌楼是东平城城墙的一部分,高约三丈,主体已经浇筑完成,只剩下顶部的垛口还在砌筑。站在这里,整个东平港乃至淡水河口,尽收眼底。
港口那边,数千名劳工正在挑灯夜战——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但工地上不能停。从登莱运来的水泥还有好几船没卸完,新到的移民也等着安置,每一刻都不能耽搁。
龙国祥的目光从港口移向更远处。淡水河蜿蜒着流向东南,两岸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地,那些新建的田庄像棋子一样散布其间。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总督。”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工程总办周明德。他走到龙国祥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笑道,“您又站这儿看了。”
“天天看,看不够。”龙国祥没有回头,“周先生,你说,再过三年,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周明德想了想,指着远处:“港口那边,两座船坞该建成了,船厂也能造些小轮船了。城这边,城墙合拢,城内街巷修齐,店铺开张,学堂开课……总督,到那时候,这就是一座真正的城了。”
“城。”龙国祥咀嚼着这个字,点点头,“图纸上的城,和眼睛里的城,到底不一样。”
他转过身,朝周明德招招手:“来,给我讲讲,眼下最难办的是哪处?”
周明德跟上去,指着城西南角:“那边,地基遇到问题了。底下有一层淤泥,挖下去三丈还是软的,打桩打不实。工匠们商量着,要么换地方,要么就得把那一块全部挖开,填碎石,再夯三合土。换地方的话,城墙走向要改,周长就不够六千丈了;挖开填土的话,工期至少多出两个月。”
龙国祥皱了皱眉:“两个月……”
“是。而且碎石用量大增,眼下咱们的碎石,都是从山里采来的,运输跟不上。”
龙国祥沉默片刻,道:“那就挖开填土。工期多两个月,就多两个月。这城墙是要用几百年的,地基不牢,将来出事,后悔都来不及。碎石的事,我再调两千人去采石场,先把这边应付过去。”
周明德点头:“好,我明日就安排。”
两人又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夕阳渐渐沉入海面,光线开始暗淡下来,工地上陆续点起了灯火。那些灯火星星点点,从港口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营帐区,再延伸到远处田庄的方向,仿佛整个东番北都被照亮了。
龙国祥停下脚步,忽然问:“下一批移民,什么时候到?”
“说是开春后出发,算日子,应该还有二十来天。一万五千人,外加三个民防连。登州那边来信,说人都齐了,就等船。”
“一万五千……”龙国祥沉吟着,“这些人来了,往哪儿安置,你想过没有?”
周明德道:“按您的吩咐,淡水河以东现有的二十座田庄,还能再挤一挤,每庄多安置两三百人。剩下的,得往河那边去了。”
“南边。”龙国祥点点头,“大汉溪那边,清扫得怎么样了?”
“第三遍扫过了。该抓的抓了,该迁的迁了,剩下的那些部落,老实得很,见了咱们的人就躲。但要说彻底安稳,还不敢保证。”
龙国祥望着远处暗下来的群山,半晌没说话。许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那就继续扫。扫到他们知道,这地方,是谁说了算。”
——
夜渐深了。
工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龙国祥回到总督府的临时驻地——其实就是一座刚建好的大院子,砖木结构,谈不上气派,但足够宽敞。
书房里,灯还亮着。
龙国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电文,是老爷命人发来的——
“……东番之事,吾已全权委卿。卿但放手去做,吾自为卿后盾。红毛番盘踞南鄙,早晚必成肘腋之患,然此刻尚非其时。待东平城成,移民十万,则红毛不足虑也。望卿勉之。”
龙国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门外响起脚步声,亲兵通报:“总督,于司令回来了。”
“让他进来。”
于强一身戎装,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总督。”
龙国祥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碗茶:“巡航如何?”
“回总督,一路南下至淡水河口以南五十里,未见异常。红毛番的船没露面,郑家的船也没见着。倒是遇到几艘渔船,都是本地人,见了咱们的旗,远远就避开了。”
龙国祥点点头,又问:“你觉得,红毛番在打什么主意?”
于强想了想,道:“属下以为,他们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去年咱们打西班牙人那一仗,他们应该看在眼里。船坚炮利,他们比不过。但要说他们就此认了,恐怕也不会。南洋那边,他们占了那么多地方,靠的就是能打。咱们抢了东番北,等于在他们嘴边夺食,他们迟早要咬回来。”
“嗯,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