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声。
那十几个人都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话音未落,庙外枪声大作。
铁山营的追兵已经赶上来了。子弹打在破庙的土墙上,扑扑作响,溅起一阵阵尘土。门窗被打得稀烂,木屑乱飞。
带队的连长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跪地投降,饶你们不死!”
回应他的是一支冷箭。嗖的一声,射中了一个士兵的肩膀。那士兵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被战友扶住。
连长脸色一沉。
“打。”
排枪齐射。
砰砰砰砰——
一轮,两轮,三轮。破庙里传来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等枪声停下,连长一挥手,士兵们冲进去。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刘兴基靠在墙角,身上中了七八枪,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岛西的一户人家里,那几个建奴细作换上了百姓的衣服,想趁乱混出去。
刚出门,迎面撞上一队铁山营的巡逻兵。领头的班长见他们神色慌张,喝问:“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结结巴巴说自己是百姓,逃难的。
班长上下打量他们。衣服是百姓的,可脚上的靴子不对——那是建奴常见的样式,牛皮做的,靴筒上还有花纹。这种靴子,岛上的百姓穿不起。
班长二话不说,一枪托砸过去,把人打翻在地。
“捆起来。”
一审,什么都招了。他们是建奴派来的细作,任务是煽动叛乱,趁乱夺取皮岛。那几个小军头,都是他们联络的。
那些受建奴指使的小军头,一个接一个被清剿。
王虎死了,李二疤死了,周庆被活捉。其他的几个,有的死在乱枪之下,有的被活捉,五花大绑押回铁山营养地。他们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求饶,被缴了械,关进临时搭建的牢笼里。
有人还在喊冤,说自己是被人骗了;有人浑身发抖,尿了裤子;有人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陈继盛站在自己的营寨里,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铁山营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看见那些乱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见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看见那些被押着走的俘虏。他的脸色变了几变,额头上的冷汗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身边的亲兵小声问:“将军,咱们要不要……”
他摆摆手,声音发干:“关紧营门。谁也不许出去。”
——
丑时过了大半,寅时将至,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月亮偏西了,光线暗下来,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岛上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火光也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处还在冒着烟。
只有铁山营养地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铁山营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抬到一处,码成一堆;把伤员抬到另一处,有军医在包扎。有人统计战果,有人清点缴获,有人加固防御。一切都井井有条,像白天训练一样。
杨宽从了望台上下来,到各处巡视了一圈。
他走过那些尸体旁边,脚步没有停留。他走到那些俘虏旁边,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他走过那些正在包扎伤员的士兵旁边,问了一句“伤得重不重”,士兵说“不重”,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回到指挥部,传令兵来报:“报告长官,俘虏关好了。刘兴基死了,王虎死了,李二疤死了,周庆活捉。建奴细作活捉三个。咱们的人伤了十七个,都是轻伤,没死的。”
杨宽点点头:“记下战功,回头报上来。”
传令兵应了。
杨宽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远处,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
“派人去码头守着。毛帅的船队快回来了。”
双岛的海面上,毛文龙的船队正在夜色中航行。
毛文龙站在船尾,望着双岛上渐渐远去的火光,一言不发。双岛那边的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寂静。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边乙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大帅,您歇会儿吧。天亮才能到皮岛。”
毛文龙摇摇头:“睡不着。”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边乙不再说话,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从海平面底下慢慢往上漫。东边的海面上,第一缕阳光正在挣脱海平面的束缚,把云彩染成金黄色。
皮岛上的硝烟渐渐散去。血腥味却还飘在空中,和海风的咸腥混在一起,钻进人的鼻子里。
毛文龙的船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杨宽带着几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缓缓靠岸。毛文龙下船,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他看见杨宽,第一句话是:
“岛上出事了?”
杨宽点点头。
他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刘兴基伏兵,建奴细作,小军头叛乱,铁山营平乱,刘兴基被击毙,俘虏关在营里。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毛文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杨宽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问:“死了多少人?”
杨宽道:“毛帅的亲兵家丁伤亡过半,百姓死了七十多,铁山营伤一十七人,无人阵亡。刘兴基那边,打死三百三十多,活捉近二百人。那几个小军头,死了四个,活捉三个,麾下乱兵基本死光了。另外,还活捉了三个建奴细作。”
毛文龙点点头,没说话。
他没有回牙帐,而是让杨宽陪着他,在岛上走了一圈。
他走过那些烧成废墟的营房。那些营房是这八年来,东江军民一点一点建起来的。现在只剩下黑乎乎的木头架子,还在冒着烟。
他走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有的缩成一团。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百姓们看见他,有的哭,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喊“大帅”。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走。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回到牙帐,毛文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边乙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那是百姓在哭死去的人。
过了很久,毛文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刘兴祚、刘兴治,我待他们不薄……”
他没说完,就摆摆手,示意边乙出去。
边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毛文龙坐在那里,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辰巳之交。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皮岛上,照在那些烧焦的废墟上,照在那些惊魂未定的人脸上。阳光很亮,很刺眼,却照不进那些阴暗的角落。
杨宽再次来到牙帐。
他站在毛文龙面前,开门见山:“大帅,皮岛不能再待了。”
毛文龙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杨宽道:“昨夜的事,您也看见了。刘兴祚兄弟、建奴细作、那些小军头,都在打这岛的主意。就算把他们全杀了,明天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东江这十几万人,人心都散了。”
毛文龙沉默。
杨宽继续说:“您在这岛上八年,从一百多人带到十几万人,不容易。但正因为您在这岛上八年,才更该走。”
毛文龙抬起头:“走?去哪儿?”
“耽罗岛。”杨宽道,“那边有铁山营的基地,有潘老爷给你留的退路。你去了那边,东江还在。你若是死了,东江就什么都没了。日后,在那些文官的笔下,我等东江便是乱兵。”
毛文龙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宽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
最后毛文龙站起身,朝杨宽抱了抱拳,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杨宽。
“那些愿意跟我走的百姓,给他们一人发点粮食。这岛上,能带走的都带走,别留给那些王八蛋。”
他的声音有点抖。
说完,他就走了。
午时正,太阳升到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
铁山营的士兵们开始在岛上敲锣喊话:“所有百姓,愿意走的,带上细软,到码头集合!”
“愿意留下的,自己管自己,生死自负!”
消息传开,岛上顿时沸腾了。